拿出辦法來!前台積電技術長胡正明,如何替摩爾定律續命,替台積電找到超車之路

被稱為三維電晶體之父的胡正明,2026 年 10 月出版自傳《拿出辦法來》。在書中,以及在新書發表會上接受我訪問時,胡正明談到他當年為何建議台積電讓英特爾先量產鰭式場效電晶體(FinFET),再由台積電在技術轉換時追上並超越;2025 年英特爾陷入危機時,他寫文章建議美國政府直接投資英特爾,先後投給四家美國報紙,全被退稿;他也評論台積電、三星、英特爾三家的良率競爭,以及馬斯克自建晶圓廠的 Terafab 計畫。
如果要選出一位改變全球半導體產業、又和台灣緊密相連的科學家,胡正明一定名列前茅。
他發明的鰭式場效電晶體(FinFET),讓摩爾定律(晶片上的電晶體數量約每兩年增加一倍的產業規律)多走了二十多年。今天我們手上的手機、雲端的 AI 伺服器,幾乎每一顆先進晶片裡,都有他的發明。他也曾回到台灣,擔任台積電第一任技術長,替台積電埋下從追隨者變成領先者的種子。
2026 年 10 月,胡正明出版自傳《拿出辦法來》,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親自寫序。10 月 16 日在清華大學舉行的新書發表會上,半導體大老齊聚。書中第一次披露了許多他和台積電、英特爾之間的故事。我在新書發表記者會中,與他做了簡短訪談。
一、從可靠度研究到 FinFET
胡正明 1947 年生於北京,在台北長大,台大電機系畢業後赴美,取得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他在柏克萊上的第一門課,老師正是後來帶領英特爾的葛洛夫(Andy Grove)。葛洛夫曾邀請他加入英特爾,但他選擇先完成學業,後來走上學術之路,先在麻省理工學院任教,之後回到柏克萊。
他早期研究的是晶片可靠度:怎麼用短時間的測試,預測晶片幾十年的壽命。他和團隊開發的 BSIM 電晶體模型(讓晶片設計者在電腦上模擬電晶體行為的數學模型),後來成為全球業界標準,至今仍被晶片設計廣泛使用。
可靠度的研究讓他看清一件事:電晶體越做越小,電壓和絕緣層的厚度遲早會碰到極限,漏電和發熱會讓摩爾定律走不下去。1990 年代,業界普遍認為,電晶體縮到幾十奈米左右就會是終點。
胡正明的想法是:既然平面走不下去,那就改變電晶體的形狀。1995 年,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徵求能把電晶體縮小到 25 奈米的研究,胡正明和柏克萊同事金智潔(Tsu-Jae King Liu)、Jeffrey Bokor 提出計畫,把電晶體的通道(電流通過的路徑)「立起來」,像魚鰭一樣,讓閘極(控制電流開關的電極)從三面包覆通道,減少漏電。這就是 FinFET。他們在 1999 年發表研究成果。

二、聽到英特爾說晶片會過熱,他決定回台灣
最戲劇性的轉折,發生在 FinFET 論文發表約兩年後。
2001 年 2 月,在舊金山舉行的國際固態電路會議(ISSCC)上,時任英特爾副總裁暨英特爾架構事業群技術長的基辛格(Pat Gelsinger,後來擔任英特爾執行長)警告,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未來晶片的發熱密度會逼近核反應爐,甚至太陽表面。胡正明當時聽了很驚訝:他說自己的解決方案早在幾年前就已發表,而且他先前就曾受邀到英特爾演講了三次,但沒想到,當時半導體龍頭英特爾的技術主管,卻還把這當作是無解的難題。
後來,他擔心產業界會遇到這個問題,尤其是晶圓代工廠台積電當時還沒注意到問題的嚴重性,為了協助台積電解決技術問題,也為了回報台灣的養育之恩,他直接寫電子郵件給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提議到台積電服務兩年,協助技術開發。張忠謀一口答應。2001 年,胡正明成為台積電第一任技術長。
胡正明說,與張忠謀見面時,Morris(張忠謀)問他,台積電在找技術合作夥伴,和德州儀器(TI)合作好不好?胡正明說,當時他回答,TI 在當時已不是技術特別好的公司,台積電需要比 TI 更強的夥伴,選項有 IBM、英特爾、日本東芝,或者自己開發。當時 Morris 回答,IBM(技術授權費)太貴了,至於英特爾則是沒有理由合作。
胡正明說,或許 Morris 當時是在考驗他,不過,後來台積電幾經考慮後,最後決定自己開發,後來也因此逐漸追上並超越英特爾。
2001 年 9 月,張忠謀送給他一塊沉甸甸的水晶牌,上面寫著「拿出辦法來!」這塊水晶牌,後來也成了胡正明自傳的書名。張忠謀交付兩個長期目標:讓台積電從技術追隨者變成領先者,以及改善台積電長期支付專利授權費用的不利局面。張忠謀要的是辦法,光有計畫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