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棒失敗，毅然回鍋，打造盛世—一堂珍貴的企業接班課

五十六歲創立台積電的張忠謀，在二○○五年將台積電總執行長職務交給蔡力行，那一年，張忠謀七十四歲。不過，四年後，張忠謀又拔掉蔡力行的職務，自己重新披掛接掌兵符。直到二○一八年再交棒給劉德音及魏哲家，張忠謀才正式從台積電退休。

張忠謀第一次交棒為何失敗？他又如何安排權力被收回、從高峰跌下來的蔡力行？當權力再度回到自己身上，張忠謀又如何讓台積電攀上新的高峰？

先談蔡力行。他是在一九八九年（台積電創辦兩年後）加入，之前他在美國惠普任職，被曾繁城邀請回台。由於執行力強，一路從副廠長攀升，內部稱他「小張忠謀」，二○○一年被拔擢為總經理暨營運長，外界視他為張忠謀的接班人。

果然，張忠謀在二○○五年宣布，蔡力行升任總執行長。接下來的四年任期內，從績效來看，接班期間蔡力行表現穩定，沒有讓台積電的業績變差。沒想到，二○○八年金融海嘯帶來的嚴峻挑戰，打亂了張忠謀的交棒布局。

當時，全球因金融海嘯造成的景氣急凍，園區許多企業訂單嚴重縮水，台積電業績也一路下滑。根據幾家媒體的描述，當時蔡力行暫緩先進製程40奈米的設備採購，並主導績效考核制度，要求內部淘汰表現最差的五％員工。

結果被裁員的員工拉起白布條，徹夜在張忠謀大直住家外抗議，也讓力圖打造「幸福企業」的張忠謀震怒，決定撤換蔡力行，並重新回鍋擔任執行長。

堅持對員工誠實，就算裁員，也要光明正大

張忠謀重新回任CEO，是台積電發展歷程中很重要的一段歷史，我認為有四個角度可以觀察分析。

首先，我認為張忠謀重新掌舵的想法之一，是要捍衛台積電「對員工誠實」的經營理念。

台積電長期以來有所謂PMD（Performance Management and Development，績效管理與發展）考核制度，最早是融合德儀及工研院的制度而來，後來持續修正。但蔡力行當時讓台積電員工不安的是，經營團隊以執行PMD為名，要求績效最差的五％離職，而且沒有任何觀察緩衝期。

根據了解內情的主管說，在德儀任職期間裁過上千人的張忠謀，並不反對裁員。但他主張若是裁員，就要光明正大的裁員，並提出一套可以說服人的評估制度。在員工夜宿事件後，蔡力行的經營團隊聲稱只是「執行比較嚴格的PMD」，還說「員工是自願離開的」。可能是這一點，讓張忠謀決定重新評估蔡力行的接班大計。

不過，實際上到底為何換掉蔡力行，張忠謀至今都沒有揭曉答案。根據我與多位主管的訪談，很多人認為裁員事件應該只是導火線。蔡力行四年總執行長期間，可能還是有些地方讓張忠謀不滿意，例如過度重視短期績效的達成、對供應商砍價、對客戶的訂價等等。至於真正原因為何，恐怕就有待張忠謀本人來解密了。

拔掉職位的同時，為部屬保留下台階

我的第二個觀察角度，是看張忠謀如何為蔡力行安排下台階。可以想像，蔡力行從權力高峰跌落，心理上必然難以接受。張忠謀要如何做，才能安撫這位資深幹才呢？

在張忠謀宣布撤換蔡力行的記者會上，我注意到，張忠謀並沒有向外界明講蔡力行做錯什麼事，他只針對裁員事件表達「痛心跟遺憾」，而且每一次提到Rick（蔡力行），也強調他是台積電非常重要的人才。

張忠謀不但為蔡力行保留了一席台積電董事，薪酬也沒有減少，並且安排他擔任新事業總經理。張忠謀甚至還說，將來他再度交棒，蔡力行也仍然會是考量人選之一。後來台積電把新事業切割為台積電固態照明、台積電太陽能，由蔡力行出任董事長。

明眼人都知道，新事業說得好聽，其實是挑戰很大的任務，也不會是一個可以大到與半導體晶圓代工相比的事業。很明顯，這是張忠謀給蔡力行保留的下台階，讓蔡力行很有面子的留下來，繼續為台積電效命。

在那之後，蔡力行繼續在台積電工作了四年。二○一三年十一月，張忠謀再次卸任執行長一職，台積電董事會決定由劉德音、魏哲家接任台積電共同執行長。有意思的是，蔡力行當時也是批准新任執行長上任的董事會成員之一。投下這一票後不久，行政院通過由蔡力行接任中華電信董事長，他才離開台積電。

讀者可以想像，蔡力行從管理數萬員工，變成一個只有二十多人的小事業群主管，心境有多鬱悶。但能夠忍人所不能忍，需要有超強的耐心與定性，我當時認為，蔡力行經歷這個考驗後，日後職場生涯肯定不寂寞。果然，從中華電信董事長退下來後，他又被聯發科請去擔任執行長，繼續創造更上層樓的職場生涯。大膽押注，一舉站上龍頭地位

大膽押注，一舉站上龍頭地位

我觀察的第三個重點，是張忠謀回任CEO後，如何重整軍旗，擴大資本支出，拉開與對手之間的領先差距。

二○○九年六月回任執行長的張忠謀，趁著金融海嘯的景氣低迷時刻大舉投資，這是台積電日後一舉站上龍頭地位，大幅甩開其他對手的重要布局。

張忠謀回任後，第一件事是找回已退休的蔣尚義負責研發重任，其次是大手一揮，將二○一○年的資本支出上調一倍，拉到五十九億美元。張忠謀在董事會中提出這個議案時，有兩位獨董表達反對，其中之一是前德儀董事長兼執行長安吉伯（Thomas J. Engibous），不過張忠謀最後還是成功說服了董事會。

當時台積電大增資本支出的決定，也嚇壞了資本市場及許多分析師。二○○九年上半年，市場還陷在金融海嘯肅殺的氣氛中，許多公司連訂單都沒有，張忠謀如此大膽押注，外資莫不膽戰心驚。

沒想到，二○一○年全球景氣勁揚，半導體業隨之成長三一．八％，是歷來成長幅度最大的一年。張忠謀前瞻的決斷，早已大幅擴充28奈米製程產能，正好趕上這波大成長，一舉拿下全球28奈米的八成市場，打出漂亮的一仗。

其實，對於張忠謀近八十歲再回任執行長，董事會當時也不是沒有疑慮，也做了許多討論，但最後仍選擇相信張忠謀，並讓他大幅增加資本支出。事後看來，在張忠謀回鍋接掌兵符，直到二○一八年卸任，長達近九年的布局，讓台積電的基礎更穩固，也讓他更從容地淡出台積電。

高調接受專訪，犯了大忌？

講到這裡，就要談到第四個重點。蔡力行CEO任內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接受媒體專訪，就是在二○○九年五月，接受我的邀訪。當時我在《今周刊》工作，專訪後完成一則封面故事，標題是「鐵血管理蔡力行」。

我很榮幸有機會專訪蔡力行，參與了這段歷史的一部分。不過我也多次聽到有人說，蔡力行當年接受專訪，違反台積電執行長該有的低調原則，讓張忠謀不高興，也許是種下他被撤換的原因之一。例如，一位在台積電工作多年的朋友告訴我：「你當時做的那個專訪，大家都注意了。但台積電主管高調接受專訪是第一次，大家也隱約覺得Rick犯了大忌。」

「不過後來張忠謀強勢回鍋，把台積電帶到另一個境界，間接促成台積電變成護國神山。」這位朋友說：「從這個角度看，你那篇報導，功勞很大。」

我當然沒有這麼想過，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功勞。不過，見證與記錄張忠謀交棒過程，我感受到的是：企業傳承確實不容易，選擇接班人要考量的地方很多，上台與下台之間，更是充滿各種智慧的安排。張忠謀從交棒到回鍋，又從回鍋到交棒，最後打造了台積電盛世，或許可以為很多企業家帶來啟發。

至於蔡力行，多年後對於張忠謀的安排，心裡面到底是怎麼想呢？

二○一七年十月底，台積電舉辦三十週年慶，已在前一年接下聯發科共同執行長的蔡力行也到場共襄盛舉。媒體問他對張忠謀退休有什麼感想，他說他「非常肯定張忠謀對台灣的貢獻，非常尊敬，比尊敬還尊敬」。對於張忠謀交棒給劉德音及魏哲家的安排，蔡力行說「他們兩人都非常能幹」、「董事長安排得很好」，態度從容自若，展現十分的氣度。

蔡力行沒有被挫折打敗，到聯發科後，又繼續帶領聯發科突破新局，強勢挑戰高通。或許在台積電跌的那一跤，正是讓他人生更豐富的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