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本土供應鏈系列:台積電 3 奈米製程的 Rinse 清洗液獨家供應商新應材

語言:
台積電
作者:林宏文
台積電本土供應鏈系列:台積電 3 奈米製程的 Rinse 清洗液獨家供應商新應材

2026 年 8 月 28 日,昱鐳應材登錄興櫃交易,參考價 168 元,當天收在 395 元,較參考價高出 135%。興櫃是台灣公司正式上市或上櫃之前的交易市場。很多投資人沒聽過昱鐳,但攤開股東名冊,會發現昱鐳應材最大股東就是持股 25.08% 的新應材,也就是目前台積電 3 奈米製程所需 Rinse(表面改質劑)的獨家供應商。新應材 2011 年曾經從興櫃撤下。一家從興櫃撤下的公司,在九年後是怎麼走到台積電的 3 奈米產線,搭上全球 AI 需求狂潮下的商機?

新應材的董事長詹文雄在 2018 年上任。上任第二年,台積電第一次到新應材驗廠。

回想 2019 年 5 月 12 日,詹文雄說,「那天早上十點多,當時台積電公司打電話來,說當天下午兩點就要帶人來訪廠。」

詹文雄說,那天是周日也是母親節,詹文雄已回到高雄燕巢老家,準備和媽媽一起吃飯。接到電話後,他想,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馬上打電話請所有主管全要到齊,自己則立刻去搭高鐵趕回桃園。由於正逢大假日,他一路站著回桃園。

那一天,時任台積電資深副總經理林錦坤,帶著研發及採購處長來,兩點一到公司,就說先去看新應材工廠,不給他們任何時間準備。直接突襲看工廠,就是要一窺究竟,到底新應材的工廠管理有沒有上軌道。

看完廠後,林錦坤又與詹文雄及新應材的團隊長談,最後提供的建議是,請新應材先專心做 Rinse,因為公司人不多,只能先聚焦做一個產品,而台積電當時也很需要這種產品的本地供應商,請新應材直接切入開發 3 奈米產線的需求。

Rinse 是黃光製程用的清洗液。黃光製程是晶片製造裡把電路圖案轉印到晶圓上的那一道工序,業界因為早年的作業區用黃色燈光而這樣稱呼,正式名稱是微影製程。光阻是這道工序用的感光材料,先塗在晶圓上,經過曝光和顯影之後,電路圖案就留在光阻上,表面會留下殘餘物。Rinse 在製程中的作用,是在不傷害已經成形的線路圖案的前提下,把表面處理乾淨,同時改變晶圓表面的性質,讓下一道製程可以接上去。

當時,新應材只有 40 個研發人員,詹文雄撥出 30 個人做半導體,其中 8 個負責台積電轉投資采鈺公司的 CIS(影像感測器)材料,他說,「人員有限,一定要聚焦,專攻台積電。」

這一天之後,新應材的半導體業務鎖定了一個客戶、一個產品。只是,這個客戶台積電是全球最大的晶圓代工廠,而 3 奈米在 2019 年還在開發階段,要到 2022 年底才進入量產。

台積電 3 奈米的 Rinse 供應商,從美商 3M 換成台商新應材

2019 年開始,新應材開始跟台積電合作,每個星期送數次樣品到台積電,前後長達一年多,但台積電都沒有回應。這種有如「盲送」的行為,連員工都質疑,「老闆,我們還要再送嗎?」

詹文雄說,那時他判斷,「他們雖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拒收,我跟員工說,我相信他們都有拿去做測試。化學材料的東西,需要大量程序與資源做事後處理,沒有拒收,就表示有拿去測,請大家一定要繼續堅持下去。」

他回憶,有一個黃光製程材料,新應材從 5 奈米開始送樣,到 3 奈米製程時,已經和杜邦的效能一樣,「台積電說,你沒有量產經驗,我先用杜邦的,還問我,你還要繼續做嗎?」

詹文雄說,「當然繼續,我樣本都送五、六百次了!」到 2 奈米,新應材終於拿到台積電黃光材料訂單,「如今,超過 6 年了,我們的樣本已經送了超過 1400 次!」

新應材聚焦 Rinse 的努力成果相當豐碩,依詹文雄的統計,台積電從 40 奈米到 4 奈米,Rinse 的供應商都是 3M,但從 3 奈米後,供應商則換成新應材。2022 年,新應材獲台積電頒發優良供應商獎。

新應材 2022 年獲台積電頒優良供應商獎。圖右為台積電資深副總林錦坤。照片來源:新應材提供
新應材 2022 年獲台積電頒優良供應商獎。圖右為台積電資深副總林錦坤。照片來源:新應材提供

奈米前面的數字是製程節點,數字愈小,線路愈細,製造難度愈高;3 奈米、2 奈米、1.4 奈米是台積電最先進的三個世代,業界稱為先進製程,40 奈米這類量產多年的世代稱為成熟製程。

從產業地位來看,在台積電特用化學品供應鏈中,新應材是一家難以忽視的重點企業。目前在先進製程如 3 奈米、2 奈米,甚至 1.4 奈米上,可以與台積電共同開發黃光材料的台灣公司,只有極少數,新應材是其中之一,也是一家從面板顯示器光阻材料的小工廠,蛻變為半導體供應商的成功案例。

換掉一家美國供應商,改用一家台灣供應商,這件事截至 2026 年 9 月,在本次檢索的英文財經媒體中沒有找到報導。

證券業出身的詹文雄,判斷新應材要從面板光阻轉去半導體材料

推動新應材轉型成功的詹文雄,畢業於成功大學航太系及台灣大學國際企業研究所,先後服務過倍利證券(證券商)、華頓投信(基金公司),再跨足到創投領域,參與過凌巨(面板廠)、芯鼎(IC 設計公司)等公司的管理及改造,累積不少實戰經驗。2012 年,他與當時新應材董事長楊智勝一見如故,便參與投資新應材。

當時新應材主攻面板光阻,也就是液晶面板製造時用的感光材料,但是從 2008 年起本業連續虧損 4 年,一度面臨裁員、出售及團隊想出走等危機,2011 年股票還黯然從興櫃撤下。虧損的原因,除了面板業競爭力下滑,還有 2008 年後新應材到中國轉投資觸控事業失利。

憑藉過去投資面板、IC 設計產業經驗,還有擔任多家科技公司董事長累積的實戰經驗,詹文雄逐漸觀察出,新應材迫切需要轉型,因為原本台灣從事的面板業已逐漸喪失競爭力,而半導體產業崛起,形成另一個值得投入轉型的方向。

他也觀察到,新應材是台灣很少數擁有研發特用化學材料能力的公司,最後下決心支持總經理郭光埌團隊,2016 年底,他先進入新應材董事會,參與增資並增加持股,2018 年起接任董事長,推動公司轉型至半導體材料領域。

詹文雄(左)重視研發團隊,與新應材總經理郭光埌博士(右)合影。照片來源:新應材提供
詹文雄(左)重視研發團隊,與新應材總經理郭光埌博士(右)合影。照片來源:新應材提供

其實,詹文雄主張公司要朝半導體特用化學走,有幾個很重要的判斷。一方面是 2017 年前後,台積電 7 奈米製程開發進度領先,2018 年進入量產,在製程技術上首度超前英特爾,台積電領先後,對本地採購需求一定會提高。而且,當時台灣面板產業也幾乎確定會輸給中國,因此他的判斷是,若繼續投資面板光阻等特化材料,勝出機會很小。

「只有轉型到半導體,聚焦台積電,才有贏的機會。」詹文雄當時跟董事會及團隊都這麼說,而且明確地指出,在成熟製程的特化材料市場,早已被國際大廠佔據,台灣廠商很難與其競爭,「只有鎖定技術門檻更高端的先進製程,才有機會彎道超車。」

這個判斷的另一面洞察是,其實成熟製程的材料就算做出來,客戶也沒有理由換。

一半董事辭職後,詹文雄把新應材的資本支出定在 15 億元

不過,轉型的挑戰很多,詹文雄上任之初,有董事認為應該繼續做面板材料,「我接董事長時,幾乎一半董事都辭職,他們擔心,Vincent(詹文雄的英文名)會把公司弄倒。」

由於原始股東對公司未來發展方向出現意見分歧,讓組織內瀰漫著低迷的氣氛,加上許多員工覺得詹文雄出身證券業,能否帶領公司走出困境也抱持疑慮。

面對質疑,詹文雄花了 3 個月時間,逐一與團隊成員溝通,凝聚共識,並清楚描繪公司轉型目標和願景,他也坦言,「最壞的結果就是失敗,但即使失敗,團隊也能學習到開發先進製程的經驗,而這種經驗是產業界非常需要的。」

另一個大挑戰則是資金缺口。2017 年詹文雄推動新應材減資,讓不願意繼續投資的股東退出,並引進新投資者。由於業績差,財務體質不佳,公司只能陸續用 20 元、25 元增資,募集資金很有限,當時新應材股本 5 億元,但建新廠房等資本支出就高達 15 億元,最後他還是咬緊牙拍板投資。

面對龐大的資金需求,詹文雄積極奔走,最後成功說服兆豐銀行(台灣的公股銀行)提供近 7 億元融資貸款,展現轉型決心。

當時在兆豐銀行服務、目前擔任華泰銀行總經理的傅瑞媛說,兆豐貸款給新應材近 7 億元,看似冒了很大風險,但其實內部做過很仔細評估,她還翻出當年做的重點結論筆記,「一是面板已到谷底,需要轉型,二是大廠(指台積電)要扶植本土供應鏈,三是新應材尋求轉型至半導體特用化學,四是政府還推出中小企業行動支持方案,最重要的是,經營團隊展現改革決心,這讓授信條件全都俱全。」

傅瑞媛說,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有成就感,看到不只新應材成功,又帶動其他公司如昱鐳的轉型,「我們沒有看錯,幫台灣建了一個重要的半導體供應鏈,詹董事長確實是很厲害的轉型改造者。」

於是,從外界的角度來看,新應材當時的狀態,就是一家股本 5 億元的公司,拿了近 7 億元的銀行貸款,去蓋一座 15 億元的工廠,供應一個還沒有下單的客戶。

2020 年 10 月新應材出了第一批貨,11 月第二批卻交不出去

談到與台積電的合作,這是另一個漫長的過程,轉型背後,有許多團隊長期抗戰、努力堅持的故事。

半導體封裝材料廠長華集團的創辦人黃嘉能,當時被詹文雄邀請至新應材擔任董事,後來長華電材更認購新應材近一成股權。黃嘉能說,2020 年前,是新應材最辛苦的時候,如今已經退休的他,講到自己經營企業的經驗,「你若跟全世界最強公司合作,通常結果不是很好、就是很慘。因為,好公司很強勢,做不好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不過,詹文雄當時決定賭了,黃嘉能也說,事後看,結局當然是很好,但那時的情況,連他的判斷都是,「沒投,是等死,投了,是找死!」

但是,黃嘉能還是決定全力幫忙詹文雄。那時新應材向銀行的貸款條件都不是很好,於是他請長華的財務協助,把往來多年的銀行介紹給新應材,他還放話給其他信心動搖的股東,「若有人想退出,就來找我,股票我全收了!」希望讓詹文雄可以無後顧之憂,全力以赴去衝刺。

在未大量出貨前,所有的考驗,都測試著新應材的承受力。2020 年 10 月,新應材終於出了第一批貨,金額是 4 千萬元,但 11 月,材料純度沒控制好,無法交貨,在改善配方與製程後,12 月再出一批貨,毛利則只有 10%。然而,新應材的四個重要策略,讓這個公司在 6 年後,成功坐穩在台積電高階製程的供應鏈位置,這也是外界一窺台積電供應生態系獨特合作關係的重要一例。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