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家國際級企業——台積電是一家設在竹科的美國公司

語言:
《晶片島上的光芒》書摘
作者:林宏文
打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家國際級企業——台積電是一家設在竹科的美國公司

我有一位日本好友野島剛先生,有一次與我聊天談到日本人對張忠謀很推崇,也非常好奇台積電為什麼可以如此成功。我當時跟他講了一個觀點,我說台積電雖然是台灣公司,但從第一天開始,它的企業DNA就充滿了美式文化,各種制度與管理都是美式風格,算是一家總部設在台灣新竹的美式企業。

關於這點,張忠謀先生可能不同意。因為他有一次接受訪問,對於大家都說台積電是美式企業文化、很多高階主管都來自美國,他認為,台積電文化中,有「七、八成是台灣文化」。張忠謀如此說,當然有他的理由,但我覺得台積電的美式文化是無可否認的,只是加上了台灣在地的優秀人才,才塑造出一種相當獨特的企業文化。

台積電的美式文化,從一九八七年創立第一天就確立了。當時擔任董事長兼執行長的創辦人張忠謀是華裔美國人,在德儀工作十九年,當到資深副總裁,是德儀第三號人物。創立頭十年,張忠謀聘請的三任總經理都是由美籍人士擔任,分別是戴克(James Dykes)、魏謀(Kraus Wiemer)及布魯克(Donald Brooks),都是在美國半導體產業有豐富歷練的專家。其中,戴克曾任職Harris半導體與通用儀器的總經理,魏謀則是張忠謀早年在德儀的部屬與同事,後來也擔任過新加坡特許半導體公司CEO,布魯克則任職過快捷總經理與德州儀器副總裁,也是張忠謀在德儀時的部屬。

此外,台積電轉投資的世界先進,於一九九四年成立時的第一任總經理,也是邀請曾任IBM副總裁的艾凡斯(Bob Evans)擔任。至於張忠謀本人在台積電及世界先進,都是擔任董事長兼執行長,負責事業成敗。

總經理由老外擔任,再加上張忠謀剛來台灣時也是英文比中文好,這種組合注定讓台積電自然長出美式文化,不只公司內部的書寫與文件都是英文,許多主管會議也都以英文溝通。公司基本的管理與運作,不管是績效、升遷、分紅、獎懲等,也都依循美式企業做法。

這種因為創辦人及總經理自然塑造出來的企業文化,讓台積電在透明公開、鼓勵創意、良性競爭的氛圍中,成為大家共同的做事標準,員工升遷當然也以績效為準,而非以和上層關係好不好來判斷。甚至連董事會運作,早在台灣還未設獨董制度前,台積電就已經有獨立董事。

一開始,就定位要當technology leader

除了管理是美式風格,台積電從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把晶圓製造代工視為一種新商業模式,是會改變半導體產業專業分工的創新生意,因此也自我定位要成為一家國際級企業,並爭取到全世界的生意。當時全世界主要的半導體客戶都在美國,於是便以美國客戶為優先爭取的對象。

還有一個例子,可以看出台積電一直把超越世界一級大廠當作發展目標。一九九七年蔣尚義加入台積電,張忠謀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告訴他,台積電要當technology leader(科技領先者)。

蔣尚義告訴他,當leader很貴,要花很多錢,當時台積電只有一百二十名員工,不及IBM、英特爾的十分之一。他很委婉的跟張忠謀說,如果只當fast follower(快速跟隨者),也就是當老二,那麼所需要的經費大概只要三分之一就行了。

結果,蔣尚義說他當場被張忠謀訓斥了一頓。第一次見面就講這種話,「Morris一定覺得我很沒出息。」由此可以知道,張忠謀就是要當世界的科技領先者。

台灣很多半導體企業都有胸懷世界的精神,而且是在創辦不久就立下這種志願,我在多年採訪中遇過很多例子。一位早年在台灣惠普公司服務的學長就曾跟我說,當年台灣惠普總經理柯文昌第一次去日月光時,創辦人張虔生就說,日月光的目標是要做半導體封裝業的世界第一,希望惠普可以提供最好的設備,並長期支持日月光。

當時日月光才成立不久,張虔生講出這樣的話,所有去拜訪的惠普人根本都不當一回事,只覺得這個人好大的口氣。但沒幾年日月光就展現企圖心,不斷擴廠併購,成就如今的世界第一。

台積電一旦設定目標,就會朝著既定方向前進,不太理會其他人的眼光。我在跑新聞的時候,也經常感受到台積電與其他企業很不一樣。不少媒體同業也同樣發現了台積電的美式文化,和一般台灣企業之間的差異。

舉例來說,台積電幾乎都是在公開場合接受聯合採訪,例如記者會、法說會,個別媒體要約專訪非常困難。我在《經濟日報》跑新聞時,雖然號稱是兩大報業集團之一,但也只有幾次與張忠謀先生單獨採訪。台積電發言體系很明確,其他主管不可能與媒體有私下聚會。很多媒體其實不喜歡採訪台積電,甚至覺得台積電很高傲。

但台積電只是照著自己的步伐走,聚焦在核心事業,不分心去做別的事,因此也不需要頻繁的跟媒體打交道。一台龐大的機器,循著自己規畫的既定方向不斷往前進,也難怪台積電會如此成功。

美式企業管理下,還是很「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多企業內部都有所謂的「辦公室政治」,很難避免派系之爭,台積電也不例外。早年有工研院派及海歸派,後來隨著海歸主管愈來愈多,海歸派又分不同陣營。但這些派系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台積電的成長與運作,因為當企業文化與DNA夠強,許多爭議就自然比較容易化解。

台積電第三任總經理布魯克離職事件,我覺得是台積電發展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個里程碑。

布魯克是從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七年四月擔任台積電總經理,這六年期間也是台積電成長最快的階段,公司營收從一九九一年的五億元,大幅成長到一九九六年的一百九十四億元。身為半導體業務高手的布魯克居功不小。

當時布魯克是自行請辭,並計畫退休返美居住。沒想到,他離開台積電沒多久,就加入敵營聯電,擔任聯電董事兼北美總裁的大位,震撼業界。

從德儀至台積電,布魯克與張忠謀認識、合作超過三十年,我聽過不少關於布魯克的傳聞,但不清楚他與張忠謀之間發生什麼事。顯然布魯克跳槽敵營的動作,對台積電內部形成不小衝擊。張忠謀在布魯克離職後,自己先兼任總經理一段時間,最後才把第四任總經理交給曾繁城,之後第五任由蔡力行接棒,從此以後台積電總經理都由台灣人才擔任。

張忠謀讓台灣人才接總經理,一方面是台積電表現一直不錯,內部人才濟濟,有很多主管可以選擇及安排;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擔心從外部找人當空降總經理,除了可能會水土不服,也會重創內部士氣。

曾繁城接總經理後,台積電展開第二個十年的發展,美式企業文化也開始與台灣本土人才展開更大程度的融合。最初台積電的骨幹都是從工研院出身,很多是本地大學的碩博士,後來海外歸國學人愈來愈多,時間一久,逐漸沖淡了工研院及海歸派的差異。

台積電的美式文化,在公司創立的前十年就已根深柢固,從張忠謀的規畫,到前三任老外總經理負責營運,就已把公司的基礎打好了。不過,台積電是從台灣土地長出來的企業,絕大多數員工都是台灣在地人,即使到今天,外籍主管及員工都還是只占很小比例,台積電終究是流著台灣血液的本地企業。

台積電有美式企業公開透明的管理制度,但也有亞洲企業勤奮努力的精神,為台灣企業樹立了很好的榜樣:當一家公司可以立足台灣、胸懷世界,企業能夠發揮的力量可以很驚人。這種完美的結合,也應該是很多日、韓、中等亞洲企業可以學習的典範。

當然,台積電也不是一路都是無風無雨的。在高層人事主管的變動上,也曾多次經歷考驗。例如前財務副總曾宗琳、總經理布魯克離職,先後跳槽至聯電,還有二○○六年梁孟松的去職,以及二○○九年撤換蔡力行等,台積電的作風很果斷明快,有些人可能覺得果斷明快到不近情理,但似乎也就是在這種不斷衝突中,台積電的企業文化才得以淬鍊成形吧!

張忠謀認為台積電「七、八成是台灣文化」,老實說我不是很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我個人的解讀是這樣的:他認為台灣是一個重感情、關係與面子的社會,台積電也是如此。張忠謀強悍的個人作風,以及從美企文化中磨練出來的管理模式,應該會讓不少員工感到不習慣。這大概是讓張忠謀覺得台積電還是很「台灣文化」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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