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封律師函到 264 億市值:頌勝 67% 毛利率的故事

台灣學
作者:林宏文
從一封律師函到 264 億市值:頌勝 67% 毛利率的故事

一家年營收 1 億多元的台灣 PU 化工廠,花了 5,000 萬元打了 4 年官司——並在 16 年後,以承銷價 258 元掛牌上市,首日盤中一度飆漲 58%、衝上 408 元;上市一個月內,股價最高觸及 440 元,市值衝上 264 億。

2006 年,羅門哈斯材料(後來併入全球化工龍頭杜邦)的律師函,送達智勝科技辦公室,狀告專利侵權。

當時,這家頌勝科技旗下、專門生產半導體製程專用 CMP 研磨墊的子公司,才正式成軍兩年,年營收 1 億多元新台幣;而杜邦,卻已經在這個產業壟斷 30 年

當時沒有人預期,這個從 PU 化工起家的台灣小廠商,能撐過第一年訴訟。

CMP 為什麼這麼難進:30 年壟斷的研磨墊市場

CMP(化學機械研磨,Chemical Mechanical Planarization)是晶圓製造中最關鍵的「平坦化」製程。

若把晶片比喻為一棟大樓,每蓋一層樓之前,地板必須完全水平,否則整棟樓會愈蓋愈歪。CMP 就是這個磨平的動作。執行這個動作需要兩個關鍵耗材的配合:研磨墊(CMP Pad)像砂紙,提供物理摩擦;研磨液(Slurry)像化學溶劑,提供化學反應。兩者搭配,把晶圓表面磨到接近原子等級的平坦。

晶圓的每個循環都需要 CMP,每一片晶圓在出廠前要經過 20 到 50 次的 CMP,次數如此之多,主要是因為先進製程的「3D 電晶體結構複雜化」與「高達十多層的金屬導線」,都需要逐層進行極高精度的平坦化以確保晶片良率。隨著 7 奈米、3 奈米、2 奈米節點推進,「平坦」的標準也愈來愈嚴苛——精細到奈米等級。在這個尺度上,任何一個微小的高低差,都會讓上層電路堆疊時對位失準,整片晶圓報廢。

這也意味著,研磨墊與研磨液的技術門檻愈來愈高,產品和技術愈專精的公司,價值也愈高。根據 Valuates Report 數據,全球 CMP 研磨墊市場從 2023 年的 9.4 億美元、2024 年的 10.58 億美元,預計成長至 2031 年 17.04 億美元,年複合成長率 7.1%。

這個市場,過去 30 年都是由少數巨頭寡占的。

美國杜邦(DuPont)、日本富士紡(Fujibo)、美國卡博特(Cabot,CMP 業務 2021 年併入 Entegris),三家化工巨頭瓜分全球大部分的市場。其中,DuPont 仍掌握整體市場主導地位,Fujibo 則是在 Soft Pad 領域具備高度市占優勢。

2000 年代之前,還沒有任何台灣公司,能進入台積電的研磨墊供應鏈裡。直到一家本來做 PU 化工的台灣廠決定試試看。

頌勝科技的創辦人朱明癸,科技業並不是他熟悉的領域。

2000 年,朱明癸看到第一片半導體研磨墊時,腦中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就是 PU 嗎?應該是我們會做的東西」。為了確認,他還特地去找台積電的工程師諮詢,對方只回了一句:「是可以做啦,但都是大廠壟斷,卡了好幾年,沒人做得出來。」

朱明癸決定,大膽一試。六年後,他如預期的接到羅門哈斯(後來的杜邦)的律師函,不過,這是朱明癸早就預期到,而且備戰多年的一道關卡。

接下來四年發生的事,改寫了台灣半導體材料塑膠墊片的供應鏈結構。頌勝今天毛利率高達 67% 的半導體事業、客戶橫跨兩岸、今年 5 月 7 日以 258 元掛牌上市後,首日盤中一度飆漲 58%、衝上 408 元的故事,都從那一封律師函開始說起。

PU 化工廠的非常理選擇:先進法律所,再蓋工廠

杜邦、富士紡、卡博特——這三家化工巨頭真正的優勢,是時間。

一片研磨墊要進到晶圓廠,不是「一次性賣斷」的生意,而是「長期綁定」的關係。台積電開發一個新的製程節點,例如從 7 奈米推進到 5 奈米——通常需要 2 到 3 年。在這段研發期裡,研磨墊廠商要全程跟著:一起調配方、一起送晶圓測試、一起跑認證,直到新節點正式量產。一個製程節點要認證一款新研磨墊,動輒上百次測試。

三大家長期鑲嵌在這套「同步研發」的機制中,其他小廠難以跟進。

過去 30 年,大廠和龍頭供應商互相綁定;杜邦、富士紡、卡博特跟著台積電、英特爾、三星,一起走過 28 奈米、16 奈米、7 奈米、5 奈米。晶片廠每一個迭代節點之前,CMP 研磨墊的供應龍頭,也已經完成新一代研磨墊的設計、申請了專利、跟客戶在實驗室裡共同驗證了好幾年。

對任何晶圓廠來說,換掉一個磨合多年的供應商,都是代價高昂的選擇。

長期的共同研發與合作默契,不是新的供應商容易取代的,即使要納入新供應來源,也至少要跑 6 到 12 個月認證,這段期間因為默契不足而有任何延誤,整條產線就可能面臨無法滿載的窘境。

產能,是晶片廠最不能浪費的資源,換一個墊片廠商導致產線閒置,這在 AI 晶片供不應求的當下,代價是天文數字。

因此,任何新進廠商要切進台積電這樣的高階製程供應生態,不只要技術和品質過關,還要有耐心等下一個技術節點的開發週期,並在那 2 到 3 年裡,跟著台積電共同實驗、共同驗證。這條時間護城河,在過去 30 年,從來沒有台灣本土廠商能跨過。

朱明癸不接受這套規則。

1984 年,他成立久昌化工行,以 PU(聚氨酯)化工為基礎。1986 年,他正式成立頌勝科技材料,也就是今年掛牌上市的 7768 母公司,起家產品是網球拍柄部與內部填充物,後來陸續擴展到運動鞋墊、滑板競技輪等 PU 製品。2002 年,他另設智勝科技作為頌勝旗下的半導體子公司,專攻 CMP 研磨墊。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後,朱明癸意識到傳統 PU 化工受匯率與產品生命週期擺布,必須往「能長遠經營的高質化產業」走。他鎖定的方向是半導體。他相信,團隊累積下來的 PU 一條龍能力,也就是從上游原料合成到下游製品的完整製程,是杜邦這類大廠缺乏的。

然而,要切進台積電供應鏈,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發,而是先進法律研究所唸書。

朱明癸考進陽明交大科技法律研究所攻讀,目的不是拿學位,是要「聽懂專利律師在說什麼」。他知道,跟杜邦這種對手競爭,技術可以靠團隊,但專利風險如果老闆自己不懂,整個公司隨時會被滅頂。

於是他花了數百萬元,委託公正機構做出詳盡的專利鑑定報告,逐個比對杜邦在 CMP 領域的上千個專利。他在公司還沒有正式產品之前,就先聘請了半導體背景的專屬法務專家,每一道溝槽設計、每一種 PU 配方,都要先給法務專家比對過杜邦的專利清單,才能進到下一階段。

2002 年,他正式成立智勝科技。2006 年,國際大廠的律師函如預期的就送來了。

2009 年的判決前夕:四年訴訟與一篇博士論文

2006 年,羅門哈斯(後來的杜邦)正式對智勝科技發起專利侵權訴訟

但是那一年,智勝整家公司的年營收只有 1 億多元。打官司預估要 5,000 萬元,每年 1,250 萬。朱明癸並沒有因此減少研發投入,也沒有撤回市場開拓,他選擇同時並進,一邊迎戰早就準備多年的專利訴訟,一邊繼續送樣到客戶端、持續研發台積電能接受的高規格產品。

已經在專利法領域研究多年,他知道對手在等什麼。杜邦不需要打贏這場官司,他們只需要把官司拖得夠久,讓所有的台積電、聯電的採購端看到「智勝有法律風險」這幾個字,就足以把朱明癸逼入絕境。

在科技法律研究所累積的知識,以及累積多年的專利清單庫,在這時派上用場。

他們翻找全球的專利資料,終於在某個國家找到一篇博士論文,比杜邦那項專利更早發表過相關技術。他們把那位博士生和他的指導教授從國外請來台灣,留下證明文件。

接著,他們在法庭上做了兩件事:一方面證明智勝的配方技術和杜邦不同沒有侵權問題;同時,又舉證杜邦的專利其實無效。

一審兩個訴訟,智勝都是勝訴。杜邦決定繼續上訴。

這場官司打了四年,在台灣半導體產業圈備受矚目。

四年裡,智勝沒有撤退,杜邦沒有放棄,雙方的律師團都各自累積了上千份文件。朱明癸如果輸了,智勝就此被踢出半導體供應鏈。如果贏了,將是過去 30 年來,第一家在這個產品領域敢於挑戰杜邦,並存活下來的非美、日系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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