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叫我去「台積」上班，因為聽起來像公家機關——從 TSMC 這個名稱談起

我從一九九三年在《經濟日報》跑半導體新聞，台積電一直是產業界很重要的公司，也是我主跑路線上舉足輕重的採訪對象，所以每天都要盯著它，生怕漏掉大新聞。

我第一次聽到台積電這家公司，是在我畢業不久，從交大同學那邊聽來的。

我在一九九○年從交大電信系畢業，台積電成立於一九八七年，也就是說我畢業那年，台積電才成立第三年。記得念大三、大四時，學校都會辦大型企業校園徵才（open house），許多竹科企業到學校徵才，很多同學都很有興趣去每個攤位逛逛，回來也會討論一下有哪些公司。

回想當年，其實我根本不記得有什麼公司來學校徵才，當然更不記得有台積電。

我之所以對這些到校園徵才的公司沒印象，主要是因為我在交大求學時期很挫折，覺得自己沒天分，理工不是我的興趣及專長。我大部分時間在交大青年社編校刊，以及在梅竹賽擔任採訪小記者。大三和大四那兩年，我常到清大社人所旁聽社會學的課程，根本沒打算去竹科工作，所以當然不在乎是什麼公司來學校徵才。

後來我從同學那裡知道，有一家叫「台積」的公司（這是早期常用簡稱，「台積電」是上市後才有的習稱），針對交大幾個電機相關科系，例如電子工程、控制工程、電信工程、電子物理等系的學生，全面發出招募通知，尤其是當時第一大系電子工程系，每個畢業生都收到邀請加入的信函通知。

當時我有一位控工系同學，就同時應徵上台積電及華邦電子，收到錄取通知後，因為搞不清楚兩家公司有什麼差別，不知道去哪一家好，於是回家問父親。

結果他父親說：「台積比較好，這家公司名稱聽起來比較像公家機關，念起來很像台鐵、台銀。國營的比較有保障，你就去這一家好了。」

我那位同學後來真的去台積電工作，雖然只做了短短幾年，就決定出國念研究所，但台積電的履歷讓他加分不少，他後來在資訊及創投業工作很順利。

這位同學說，其實他決定去台積電，當然不光是因為爸爸那樣講，而是有向學長們打聽過。很多學長都告訴他台積電這家公司應該有前景，因為創辦人張忠謀來自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及工研院，技術團隊也來自工研院，團隊實力不錯，也很有拚勁。

他很慶幸自己當年去了台積電，確實是選對了公司。台積電這名字取得好，確實有很大的印象加分作用。

TSMC的T，從 Texas 到 Taiwan

台積電的全名是台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mpany），正式的英文簡稱是 TSMC。公司名稱直接冠上「台灣」，標榜從台灣出發，做全世界的生意。

把國名放在公司名稱裡的企業不少，例如早期美國半導體公司中，就有一家叫「美國國家半導體」（National Semiconductor，現已併入德州儀器）；目前大陸第一大晶圓代工廠「中芯國際」裡的「中」，指的當然是中國。

台積電當然不是國營企業。不過，台積電於一九八七年成立時，確實有台灣政府的投資。初期資金有四八％來自政府，另外二七．五％來自飛利浦，其餘二五％左右來自其他民營企業。另外，台積電最初的核心團隊主要來自工研院，大約有一二○位工研院員工，和工研院的實驗工廠一起移轉到台積電。

可以說，台積電的成立，政府不但出錢、也出力。此外，政府也給予產業發展期的投資、租稅等政策獎勵及協助。從這些角度來看，要說台積電是台灣政府出資成立及支持的企業，應該也沒錯。

有意思的是，二○二三年三月，張忠謀與《晶片戰爭》一書作者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對談時，認為米勒的書中過度強調台灣政府在台積電創立時的角色，他覺得有修正的必要。張忠謀不認為台積電是靠政府補貼而成功的企業。

他說，台灣政府雖然是台積電成立時的初始投資者之一，但當時似乎不是很心甘情願，政府中只有李國鼎先生全力支持，而李國鼎是他的朋友，也是唯一相信他且支持他的人。有李的支持，政府才願意投資台積電。

張忠謀說，台積電是在一九九四年（也就是成立後的第七年）股票上市，而股票一上市，政府馬上就賣股票，而且賣很多。後來台積電在一九九七年去美國紐約證交所掛牌上市，也是為了讓政府可以賣股票。另一家早期就參與投資台積電的飛利浦，後來也把股票全出脫了，但台灣政府的角色不同，後來他提醒政府應該保留持股，不應該再賣，因此至今國發基金還保留了近六％的台積電股權。

台積電確實受惠於國家產業政策，但一路走來，台積電成功的模式與方法，卻與目前政府控制主要股權的國營企業不同。最重要的差別，在於許多國營企業即使已經民營化，政府仍經常用政治手段介入任命經理人，而台積電由專業經理人張忠謀所帶領的團隊治理，在國際競爭中取得成績，基本上政府沒有插手的餘地。

令人玩味的是，關於 TSMC 這個名稱，米勒提到另一個發現。他說，他在德州儀器內部一份一九七六年的文件中發現，張忠謀擔任德儀副總裁及半導體集團總經理期間，曾在經營會議中建議，成立一家公司來生產顧客設計的晶片。雖然德州儀器沒有執行這個計畫，但可以看出是後來台積電晶圓代工（foundry）生意的原始構想。

因此米勒說，很可惜當時德儀沒有採用張忠謀的建議，不然 TSMC 的 T 可能代表的不是現在的 Taiwan，而是 Texas 了。

說到 Taiwan，台積電前研發處長林茂雄曾提過一個有意思的觀點。他說，一九八○年代以前台灣很多公司創立時常以「中國」命名，例如中國鋼鐵、中國造船、中國石油等，可是張忠謀當年創立台積電時，卻決定以「台灣」為名，的確有先見之明。否則，以今天地緣政治如此敏感的情勢，一家設在台灣的全球最重要半導體公司卻叫「中國積體電路」，恐怕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爭議與麻煩。

TSMC 或是 tsmc ?

關於台積電的英文簡稱，眼尖的讀者可能會發現一個小細節：有時候，台積電會把大寫的TSMC，改成小寫的 tsmc。為什麼會這樣？我們知道，在英美國家有時會因為各種不同理由而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小寫（例如表示低調等等），不過，對台積電而言，據說主要是因為大寫 T 有道橫槓、有種被壓抑的感覺，而小寫的 t 有突破、探出頭來的象徵意涵。

當然，名字取得好，不一定代表公司就會成功，很多取了好名字的公司，後來也是以失敗收場。台積電的取名藝術、我同學爸爸對台積電名稱的詮釋，或許也只能當作趣聞聊聊。

我想這本書就用與 TSMC 這個命名有關的故事開頭，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所了解的台積電、張忠謀，以及這家成功企業背後的各種小故事。

（本文摘錄自《晶片島上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