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時長、軟體爛、花很少錢在員工身上——從一位台積電美國工程師的建議信講起
二○二一年底，一位台積電美國工程師員工來台受訓，在Glassdoor網站寫了一篇針對台積電工作文化的意見與批評，引起不少網友的討論與熱議。
這位美國工程師在文章中談到，來台受訓時一天工時至少十小時，實際上大概可能到十二個小時，本地台灣員工的工時幾乎每天都超過十二小時。另外，台積電不重視個人自由，公司提供的員工宿舍有超多規矩要遵守，有門禁，而且規定超過某個時間就不能有訪客。
他還說，台積電用的軟體太老舊，用來培訓員工的e-learning系統也超爛。他說，就算製造業不像軟體業那麼有強烈動機改善軟體，好歹要做出一些具基本功能且至少有一點點美感的使用者介面，讓員工可以更有效地使用這些軟體，節省上班時間與提升工作效率。他提到，台積電每天花太多時間在開會，一天下來很容易就花超過三小時開會，他認為只要軟體功能好一點，就不用開那麼多會了。
他說自己是因為對半導體有熱情，才會加入台積電，但不幸的是，台積電對世界的貢獻很大，給員工的卻很少。台積電的支出中，只有非常非常小一部分用在員工身上，大部分的錢都用在維修設備、裝機及實驗晶圓等。因此，他建議台積電增加更多員工分擔工作，讓每個員工可以準時下班、陪伴家人。他認為，台積電至少得在亞利桑那廠做到這一點，不然台積電在招募人才方面，怎麼可能贏得了就在附近的英特爾呢？
這位台積電美國員工的意見與批評相當具體，看起來也有所根據。但說實話，業界看到這類對於台積電管理及文化的批評，不會覺得意外，甚至可以說，這位台積電新聘的美國員工講的，根本就是大家對台積電的理解，也是台灣整個電子業的問題。
嚴格說，也不是只有台灣電子業這樣，亞洲企業這種工作文化早就由來已久。有人說，美國從一九九○年代占有全球三七％的半導體製造產能，到現在只剩下一一％，不就是因為台灣及南韓企業每天都工作超過十二小時，才把這些製造商機搶過來的嗎？如果這位員工有機會去三星工作，可能就不會覺得台積電是沒有人性的公司了。或者，他也可以去中國大陸體會一下，應該都能感受到亞洲企業是如何拚命加班工作的。要不是亞洲企業這麼努力，如何把晶圓代工這種製造業做到比美國人領先三個世代？如果要靠著每天工作八小時，時間到了就下班，要怎麼追趕那些成功的企業？整個亞洲的製造業崛起，不就是因為歐美人士不想那麼辛苦，要吃好料又怕熱不想進廚房？亞洲人就是靠勤奮努力，用超時工作與新鮮的肝，才把美國製造業的蛋糕一片一片地搶過來的。
話雖如此，我認為台商到美國投資設廠，確實有必要入境隨俗。例如員工的工作時數等等，還是要按規矩來，符合當地法規及做法。
這位員工所反映的各種問題，當然要想辦法改善。例如，宿舍設門禁、管理過於嚴格等，管理上一定要調整，訂出符合當地文化與規範的辦法。就像許多跨國企業來台灣，管理方法也會因地制宜跟著改變，這是台積電赴海外投資的必修功課。
至於像軟體做得不好，無法有效減少開會時間，我認為也是很具體的意見。我有一些在台積電工作的朋友，也認為這位美國員工說得沒錯。台灣企業在軟體使用與開發上一向很落後，這位美國員工想必已經在其他公司有工作經驗，對於軟體及介面有一定的體會與觀察。至於開會時間超長，更不只是台積電獨有，全台灣大部分的上班族應該都感同身受。
我認為台積電主管應該要重視這些意見，不要因為這位員工爆料就給予嚴厲懲戒，要把批評化為內部進步的動力。
其實，公開批評台積電管理文化的，不是只有這位員工。二○二二年六月，有一位自稱是亞利桑那州鳳凰城任職一年多的前製程工程師，也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認為，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履歷表更好看，去台積電上班是不錯的選擇。但如果你是重視個人或專業發展的半導體業人士，「我覺得台積電不是最佳選擇。」他說，「軍事化管理」、「八卦文化盛行」及「生涯發展受限」，是美國員工覺得台積電的「三大不OK」。
他具體舉了很多例子，比方說員工喜歡談論別人的事情，像是誰生病、誰跟誰約會、誰是誰老爸等。在亞利桑那州的主管，往往是「我說了算」或「事情就是這樣」的態度。當地工廠升遷緩慢，主管與工程師的比例大約是一比三十，爭取升遷的競爭極為激烈，平均要五年才會升一級。
對台積電來說，製造業員工的工作文化，是不可能完全改變的。成功的元素只能慢慢演化與微調，不可能一下子完全轉向。我認為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企業文化，若不能理解或認同，即使待下來也不會撐很久。真的想工作八小時就下班陪家人的員工，那就去英特爾工作吧。
這也讓我想到，幾年前在Netflix上映的一部紀錄片《美國工廠》（American Factory），講述中國福耀玻璃在美國投資設廠的經過。片中揭示了中美製造業的優劣勢、資本與工會的角力，還有自動化對製造業的衝擊等。
其中有一段情節，是美國分公司主管到福耀位於福建的中國總部受訓，看到員工每天過著像軍隊般管理的生活，許多主管深感震驚。他們表示這和美國員工的工作態度差別太大，認為美國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水準，也感嘆這就是美國製造業為何會節節敗退的原因。
但是，並不是只有亞洲製造業才努力且超時工作，前面那位台積電美國員工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矽谷看看一些新創企業，尤其是軟體及網路公司，他們一樣是每天加班熬夜，才建立起在全世界領先的地位。
當然，台積電已非創業型公司，來上班的人當然也不像是去矽谷新創企業工作者的心態。但我相信台積電去美國設廠，經營管理上絕對會符合法規，員工若加班也不可能不給加班費。或許，只有想通了這一點，願意接受台積電工作文化的人，才會願意成為台積電美國的員工吧！
就如同台積電於二○二三年六月舉行股東會時，媒體就提到有些美國員工抱怨加班及輪班制，當時董事長劉德音非常率直地回答：「不願意值班的，就不要來這個產業。」
台積電是台灣之光，也是最能夠將台灣企業文化及管理帶向國際舞台的代表，成為最有競爭力的台灣跨國企業。在這個從work hard轉變為work smart的時代，對於任何批評，台積電應該要抱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讓台積電進步的速度可以更快。我相信，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及總裁魏哲家兩位要帶領台積電走向下一個黃金十年的領導人，應該也會認同這個想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