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謀說這叫「鑄矽」，不是晶圓代工——商業模式，是最值錢的創新
很多人都知道台積電是「晶圓代工」產業的龍頭，但我在多年跑新聞的過程中，常會聽到一種批評，說台積電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層次不高的「代工」業者而已。
這樣的說法很常見，幾年前台大化學系發現九成研究生一畢業，就到台積電上班，因此有教授還喊出要「廢除碩士班」，不想繼續當台積電這種代工業者的職前訓練所。
的確，以代工為主的台灣電子產業中，有些公司因為毛利率很低，常被調侃「毛三到四」（毛利率三％到四％），會讓人以為晶片代工也是很low、利潤不佳的產業。
我想起早年台積電剛上市時，張忠謀有一次與媒體聊天時說到，他覺得「晶圓代工」這個詞無法彰顯台積電在產業鏈中的位置，認為應該正名為「鑄矽」，矽就是silicon，鑄則有「建立、打造」的意思。
我記得當時張忠謀一說完，在場媒體先是一陣靜默，不一會兒全都忍不住爆笑。因為大家都知道，「鑄矽」的發音與台語「穩死」一樣，但是Morris（張忠謀的英文名）很有威嚴，所以剛開始大夥兒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解釋。後來是一位女記者勇敢地告訴他，這個詞不太吉利，從此以後，「鑄矽」這個說法就再沒被提起了。
回想起當年這段小插曲，我覺得還是挺有趣的。老實說，若沒有台語諧音的聯想，張董事長提出來的「鑄矽」，確實在境界上比「晶圓代工」高出許多。
不過話說回來，「代工」不等於就很low，很多做代工的企業不但技術實力超強，產業位置也很重要，台積電就屬於這種超強的代工廠商。相反的，那些品牌形象很好、知名度很高的，不代表就一定很厲害，也有一大堆技術弱爆、毛利率很差的企業。
台積電的晶圓代工，與過去台灣其他電子業如PC、手機、網通或面板等明顯不同，因為台積電打造的，是一個技術超前且獨一無二的賣方市場。
很多承接代工訂單的台灣廠商，大部分都沒有比客戶更強的研發及技術實力。拿台灣的網通業來說，最大的營運風險不在代工同業的競爭，而是來自客戶。
這些大客戶往往擁有比代工廠更強的技術實力，例如訊號完整性（signal integrity）及散熱技術，前者是控制電子訊號傳輸品質不至於失真的關鍵，後者則是進入100G及400G時代要積極處理的負效應。這些關鍵技術，國際大廠都有研發團隊做得比台灣代工業者出色。只要這些大廠想更換供應商，就可以培養出另一家代工業者，這也正是台灣網通代工業的最大風險。
不僅網通業如此，台灣大部分的代工生意都要面對同樣的問題。
但是，台積電不一樣。台積電是自己掌握關鍵技術，其他競爭對手如三星及英特爾，不是做不出來，就是良率不佳，最後都只能在台積電下單。像蘋果、輝達（NVIDIA）、超微（AMD）等國際大客戶，本身沒有晶圓製造的技術與設備，都需要仰賴台積電供應，這就是台積電晶圓代工最大的不同之處。
也就是說，其他代工產業大部分做的，是被客戶主宰的「買方市場」，而台積電做的是「賣方市場」生意，客戶仰賴台積電的程度非常高，而且「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台積電的最大客戶蘋果公司，過去一向積極扶植第二、第三供應商，想辦法分散風險，但對台積電卻很難提出同樣的要求，因為台積電的技術比其他供應商強很多。
總之，是不是叫「代工」並不重要，掌握客戶不具備的技術，讓客戶更加依賴你，才是影響勝負的關鍵。
拿了錢，一路笑到銀行去
張忠謀曾在二○一七年七月工商協進會的一場演講時提到，台積電是很典型的「商業模式創新」企業，台積電這麼賺錢，就是靠著很好的商業模式。
那場演講的題目是「成長與創新」，產品和技術的創新固然可貴，張忠謀說，但在各種創新裡，「商業模式」的創新最值錢，也最值得重視。在今天的網路時代，常可見到成功的商業模式創新，但在他看來，早在「商業模式創新」這個詞誕生之前，就已經有兩個成功的商業模式創新個案了，一個是美國的星巴克，另一個，就是台積電。
一九八○年代初崛起的星巴克，靠的是一個很簡潔有力的觀念：提升消費者對咖啡的品味，把價錢提高。在星巴克崛起前，五星級飯店的咖啡一杯約五十美分，高速公路旁的一杯二十美分。但星巴克把品質提升之後，價格一下提高到兩美元，消費者照樣買單。
台積電是另一個商業模式創新的成功例子。他說，在九○年代，其他半導體同業的主要客戶，都是像IBM或惠普這種電腦終端產品業者，但這種客戶，台積電一個都沒有。台積電的主要客戶，都是像德儀、英特爾、摩托羅拉這種自己也做半導體的公司。
他說，台積電當時沒有一個客戶跟同業一樣。「這些半導體公司絕大部分的產品自己生產，但也有小量他們自己不想做的，讓別人去做。我們去找他們，請他們給我們做。」張忠謀說，當時就是這樣開始的。後來時勢所趨，很多新創企業開始自己設計IC，然後委託給台積電替他們製造，台積電就這樣趁勢而起了。
所以，就算今天我們沒有用「鑄矽」來取代「晶圓代工」，無法還給台積電一個公道，但我相信在很多企管學院的研究案例中，台積電確實可以做為一個很好的教學個案，讓研究企業創新的教授及學子們，好好了解一下來自台灣的台積電如何在全球半導體產業中，創下一個全新商業模式的傳奇故事。
「大家都說我們是代工業，我也無所謂，我們就拿了錢，一路笑到銀行去。」張忠謀說。
（本文摘自《晶片島上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