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格以外都要領先對手,讓對手絕望——揭開台積電訂價策略的神祕面紗

談到台積電的訂價策略,我一直覺得是很值得深入探討的議題。從三十年前採訪半導體產業開始,我就聽過許多關於半導體價格競爭、漲跌價與訂價的各種討論。接下來,我想談談台積電如何思考訂價策略,以及為何張忠謀認為執行長(也就是他所稱的總裁)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訂價。
其實,台積電的晶圓代工訂價,幾乎每年都有調降,每個製程的平均年降幅約在四%左右。原因是半導體製造的學習曲線每年都在進步,不管良率、效率及成本控制都更成熟,因此可以維持每年降價的策略。
但就算年年降價,台積電成熟製程仍然是獲利很好的部門。當然,先進製程推出初期,由於學習曲線還未完成,通常必須忍受一定時間的燒錢階段。然而,台積電在會計上採取業界最短的五年折舊攤提法,因此到了第六年攤提結束後,毛利與淨利都會大幅跳升,成為彌補先進製程初期獲利不佳的力量。
台積電的訂價,多年來一直比同業高。這種價格差異應該不難理解,因為台積電是產業龍頭,擁有超過五成市占率,因此在訂價上有很強的話語權。相較之下,晶圓二哥聯電通常就會以老大哥台積電的價格為基礎,再打個七至八折。這是產業界熟悉的價格「倫理」,也建立起晶圓代工市場認同的價格秩序。
不過,台積電每年降價四%的模式,卻在最近三年出現微妙變化。尤其新冠疫情期間,半導體出現超乎預期的景氣榮景,加上各國封城、海港大塞車及俄烏戰爭等因素引發全球高通膨,使得台積電出現兩次少見的價格調漲,一次是在二○二一年,另一次是在二○二三年初。
新冠疫情在二○二○年初引爆之後,全球掀起宅經濟熱潮,半導體景氣也跟著大好,晶圓代工同業如力積電、聯電、格芯、中芯等都不斷調漲售價,甚至報價都漲到比台積電還要高。為了維持市場秩序,保持與二線廠商之間的價差,不讓太多訂單轉而湧向台積電,因此也決定漲價。
到了二○二二下半年,通膨升溫、美國升息,全球半導體景氣出現轉折,客戶也開始出現庫存修正。很多同業已出現訂單萎縮、價格疲軟的情況。然而,台積電仍然通知客戶,二○二三年第一季要漲價,其中八吋價格漲幅六%,十二吋價格漲幅約三%至五%。
台積電決定漲價,有很多考量。首先是反映原物料及各種物價上漲的通膨因素,另外是經營階層認為台積電目前有技術優勢,希望進一步確保獲利空間,準備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當然,儘管台積電說要漲價,客戶還是有議價空間。
此外,台積電漲價很可能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當技術進入5、4、3奈米等更先進製程時,由於極紫外光(EUV)設備愈來愈貴,學習曲線及困難度也拉高,晶圓製造成本下降速度也跟著減緩。也就是說,原本根據摩爾定律,半導體效能每兩年可以提升一倍、價格降一半,但今天這個速度已明顯放慢,先進製程技術放慢的情況更明顯。
這也就是為什麼,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會感嘆「摩爾定律已經死了」。因為製程技術雖然微縮,IC功能也提升,但價格就是無法同步降低。也就是說,晶圓製造也跟著出現通膨現象,這種情況不只來自原物料等成本的上漲,也來自技術走到極限,遇到了瓶頸。
不要見獵心喜,漫天要價
訂價,說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其實是很複雜的事,很難用幾點原則來下結論。前面我大致概述了過去台積電的價格策略,接下來可以進一步探討,台積電的價格是依據哪些原則制定的?台積電內部又是如何思考漲跌價策略的?
首先,台積電的訂價是依據很複雜的模型計算出來的,這當然也與不同國家的生產成本密切相關。台積電到中國大陸、美國、日本等地投資,每個地方的生產成本顯然是不一樣的。
此外,客戶若有下大單甚至包廠的需求,這也需要分別計算製造成本及可能風險。例如英特爾二○二○年原本計畫向台積電下大訂單,當時台積電還特別規畫在新竹寶山,為英特爾設置專屬生產線,也計算出一套訂價模型。不過,後來英特爾執行長季辛格(Pat Gelsinger)上任後改變策略,縮減訂單量,於是台積電在新竹寶山的投資及訂價也跟著重新計算。
其次,台積電的訂價普遍都比對手高,不論成熟或高階製程都一樣。就像前面說的,台積電是龍頭公司,提供客戶更好的良率、交期與服務,這些價值讓它享受產業龍頭獨有的溢價。尤其在7奈米以上的先進製程,競爭對手只有三星及英特爾兩家,而三星又經常殺價搶單,因此台積電報價當然也高出甚多。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台積電雖然訂價高過同業,卻不會見獵心喜,漫天要價,趁景氣好時大肆調漲。多年來,無論景氣好壞,台積電都維持每年降價的訂價策略,也因為台積電的營運效率一直往前進,降價不只對客戶有利,對內也有激勵與改善營運績效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每年降價,可以和客戶經營長久關係,把客戶留下來。有些同業在景氣好時拚命漲價,報價甚至超越台積電,這種方式有點像趁火打劫,不是好的待客之道,也不是與夥伴維持雙贏的好方法。
此外,台積電服務的對象都是一級客戶,訂單較為穩定,通常當其他競爭對手砍單,台積電客戶減單、抽單的幅度都比較輕微。
晶圓生產流程超過上百道程序,從設計、下單到生產,至少要一年以上,因此客戶下訂單時,價錢往往只是其中一項考量因素,不太可能只為一點點降價,就改變往來多年的供應商。台積電既是產業龍頭,還擁有更佳的技術、良率及服務,又持續降價回饋客戶,難怪客戶愈聚愈多。
當然,還是會發生客戶跳槽到別家公司的事件,但這種客戶通常都會後悔,因為對手的品質就是不如台積電。
沒錯,我講的「客戶跳槽到別家公司」,就是指高通跳槽到三星的事件。高通與三星的合作,有很特別的原因,由於三星手機採用高通的晶片,因此三星就用給高通的訂單,來吸引高通下單給三星生產。高通原本想藉此向台積電砍價,卻被台積電拒絕,於是轉而向三星下單。但是三星晶圓製造良率低,高通不見得能獲得更大的商業利益。
面對同業競爭,台積電最重要的護城河,是擁有7奈米以上的先進製程,這些都是高單價的產品線,也是競爭對手沒有或做得不好的領域。由於競爭對手少,所以台積電有價格制定權,目前先進製程的營收已占台積電整體營收一半以上。至於獲利貢獻,則要看良率、效率及成本控制的進展速度,等到學習曲線完成後,獲利才會爆發出來。
台積電訂價策略之所以能夠一直立於不敗之地,還有一個關鍵因素——美商蘋果的貢獻。蘋果目前是台積電第一大客戶,占台積電營收高達二六%,蘋果不只把旗下PC、手機、電源管理及微控制器等IC訂單全都下到台積電,也要求其他配合的IC供應商(companion chip),也必須在台積電下單。
蘋果這項要求,是供應鏈管理中很重要的一環,因為蘋果每年可以出貨多少支iPhone,要看台積電可以生產多少手機基頻等晶片,也要看其他供應商能提供多少晶片,缺一個都不行,否則手機就無法出貨。因此蘋果對於其他供應商的晶片生產量,當然也要進行列管。為了便於掌握管理,蘋果才會要求這些晶片供應商都在台積電下單,如此才能與台積電一起進行更好的產能調配。
以上是台積電大致的訂價策略。不過,一定有人會好奇,我講的都是近幾年的訂價策略,也就是台積電在市占率及技術都明顯領先的情況下,才能採取這樣的訂價策略。早年台積電技術還未領先時,又是如何訂價的呢?
其實台積電成立之初,製程技術是2微米(即2000奈米),比當時英特爾、德儀、摩托羅拉、飛利浦最先進的1微米,大約落後二.五到三個世代。但是台積電在成熟的2微米製程中,卻可以用台灣更好的人力素質,做到比別人更高的良率及效率,因此訂出來的售價非常誘人,對客戶來說真的是物超所值。而對台積電來說,這樣的價格已經能帶來很不錯的獲利,還可以維持每年降價的策略。
會出現這種狀況,就是因為台積電降低成本的能力比任何公司都高。所以台積電最初的大股東飛利浦,很早就發現下單給台積電的報價,竟然比自家工廠生產的成本還要低。這是台積電專業晶圓代工比IDM(整合元件製造廠)有價格競爭力的開端,飛利浦從此以後就大量委託台積電生產,自己內部的工廠則逐漸收掉、不擴充了。
我在本書一開始談到台灣半導體成功的3+1要素中,提到台灣電子業第一個競爭優勢,就是員工勤奮努力、超時工作加上薪資不高,管銷研等營運成本低。當歐美日等外商在毛利率四○%以下的產品都無法做時,台商接來做卻還能產生不少利潤。這是台灣廠商最重要的競爭屏障,也是台灣電子業早期崛起的關鍵因素。
公司治理的最高機密:要在價格以外的所有領域,都領先對手
對於訂價,張忠謀有很豐富的實戰經驗。他曾多次強調,執行長要對訂價很有主見,而且要把這件事抓在手上。對於各種技術及服務等晶圓代工的產品訂價,台積電內部還設立一個部門,專門計算訂價及制定價格策略,這個部門直屬於企業規畫組織,並由一位副總經理負責,每週固定向張忠謀報告。過去做過這個工作的副總有已退休的孫中平、王建光,目前由李俊賢接任。
張忠謀曾在一九九九年,親筆寫下(也是唯一的一份)台積電十一項策略,當時這份手稿只給十幾位主管看過,是公司治理的最高機密。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台積電要在價格以外的所有領域,都領先對手。
換句話說,台積電的訂價一定比同業高,但除了價格高以外,其他所有領域如技術、良率、交期、服務,都要領先對手。也因為在其他領域都比同業有優勢,因此在訂價上擁有主控權,客戶只能接受台積電的訂價。
就像蘋果手機價格比別的廠牌貴,但消費者還是願意買單,台積電的晶圓代工服務也一樣,比別人貴,同樣也讓客戶覺得物超所值。
張忠謀曾經以公司的人事結構,來解釋「訂價」的重要性。他說,執行長的薪水通常是普通工程師的五十倍,比作業員高四百倍。
為什麼執行長可以賺五十倍的薪水?因為公司的利潤是訂價減去成本,假設你需要少掉一千個工程師,才能減少一%成本,有訂價能力的執行長只要把價格調高一%,就可以達到跟減去一千個工程師一樣的效果。如果訂完高價還能賣得出去,這當然就是執行長可以領高薪的原因。
當然,有時候市場競爭激烈,不降價已經很困難,要漲價更談何容易。張忠謀說,如果你賣的是沒有差異化的商品,價格就不是由你決定,而是取決於市場與競爭對手。但如果你做的是客製品,就相對有較大的訂價空間。
台積電做的晶圓代工,比較屬於客製品,不像三星的記憶體是標準商品,因此台積電有較大的訂價空間。何況,既然身為產業龍頭,就擁有當仁不讓的訂價權。
張忠謀在交棒後,除了要求魏哲家要盯緊訂價,更規定董事長劉德音也要參與資本支出、訂價與銷售等三個會議,並且要與魏哲家做出最後定奪,不能在訂價上出錯誤。很多公司應該都從未聽說過這種規定,可見張忠謀對於訂價的重視程度。
訂價策略不僅是門大學問,也是考驗執行長能力的標準。張忠謀第一次交棒給蔡力行沒有成功,據我所知,也跟訂價策略有關。
二○○九年金融海嘯,全球資金斷鏈,景氣急凍,執行長蔡力行只好積極降價。據了解,當時張忠謀並不是很認同。張忠謀回任執行長後,對於訂價也展現強勢,除了守住價格外,再輔以資本支出大增,快速推進更高端的製程,很快就在景氣復甦後,再度取得領先。
前面提到,台積電每年維持平均降價四%的策略,是因為台積電製造成本不斷下降,因此可以回饋給客戶,讓客戶也能享受台積電進步的成果。不過,台積電也沒有採取過削價競爭策略,把其他對手逼上絕境。這或許是因為邏輯IC都是客製化生產,不是標準產品,而且台積電從創辦至今,晶圓代工都一直處於長期高度成長的狀態,因此從來不需要用削價手段來競爭。
張忠謀於德儀擔任半導體總經理時,倒是曾用過降價策略逼死競爭對手。他曾經在一次演講時,展示了一九七四年的一則新聞報導,剪報上的標題是TI continue cutting prices on TTL: Chang(張忠謀:德儀持續調降電晶體邏輯價格)。
「在半導體行業,要的都是五○%以上的毛利,因為需要很多錢做研發與設計,台積電為什麼要降價?」這是很多人的疑問。
「我的策略,就是要讓對手絕望。」張忠謀說,當時TI(德儀)的電晶體邏輯市占率雖然近五成,但仍有許多競爭者。「TI能賺四○%,對手只能賺二○%,但我還繼續降價,再加上我們有learning curve(學習曲線)的優勢,他們毫無希望。」
德儀當年做的電晶體TTL,應該比較接近標準商品,因此可以透過大幅降價把對手趕出市場。張忠謀當年採取的這項策略,比較接近三星在記憶體等標準產品上的策略,但比較不像目前台積電的做法。
從德儀到台積電,張忠謀一直非常重視訂價,並且不厭其煩地講述他對於訂價策略的理念。張忠謀應該也是所有台灣企業家中,對訂價策略講得最透徹的經營者了。
每個行業都需要訂價,但很多企業比較熟悉的是殺價競爭、降價取量等常見策略。我相信,無論你是哪個行業,都可以從張忠謀對於訂價的討論與思辨,獲得很多啟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