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阻挖角，嚴防營業祕密流失——「晶片魔法師」梁孟松案

與中芯的商業機密剽竊案落幕後，台積電在二○一一年對前台積電資深研發處長梁孟松，提出「洩漏業界機密」給南韓三星電子的控訴。最高法院於二○一五年宣判台積電勝訴，前後總共歷經四年時間，也成為國內保護智慧財產權另一起具指標意義的案件。

如果說，中芯侵權案是「企業對企業」的商業機密保護經典案例，那麼梁孟松案就是「企業對個人」的指標案例。這起官司不只對個人工作者有更明確的行為規範，也促使台灣加速修訂營業祕密法，是很值得進一步研討分析的重大個案。

目前擔任中芯共同執行長的梁孟松，是兩岸半導體業最具知名度的人士之一。他擁有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電機博士學歷，一九九二年（當時四十歲）就加入台積電，前後工作十七年，是台積電研發部門戰將，也是二○○○年台積電成功開發0.13微米的「研發六騎士」之一。

梁孟松於二○○九年二月自台積電研發處長職位離職後，到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研究所任教一學期。他太太是韓國人，同年九月經妻舅介紹到韓國成均館大學任教。二○一一年二月，台積電對他的競業禁止期間屆滿後，他向台積電領取了遵守此規定的四千六百萬元股利，同年七月進入三星晶圓代工部門，擔任副總經理及技術長。

但是台積電懷疑，早在加入三星前，也就是在成均館大學任教時，梁孟松就已開始將台積電機密洩漏給三星，於是在二○一一年提出訴訟，向智慧財產法院提出三點訴求：一、不得洩漏其任職台積電期間所知悉的營業祕密；二、不得洩漏台積電研發部門人員的相關資訊予韓國三星電子；三、禁止梁孟松在二○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以任職或其他方式為三星提供服務。

關於智慧財產法院的訴訟過程，《工商時報》記者張國仁有很詳細的報導。當時，梁孟松細訴自己當年在台積電所受的委屈，時間長達半小時。他說：「我不是言而無信，或者投奔敵營的叛將，這對我的人格及家人造成很大傷害。」說到激動處，還當庭哽咽落淚。

二○○六年七月，台積電研發副總蔣尚義辦理退休，曾為台積電建立先進製程模組的梁孟松，由於功在台積電，原本認為自己有機會更上一層樓。沒想到後來人事命令發布，是另一位研發六騎士之一的孫元成升任，梁孟松則調任基礎架構專案處長，沒有升上研發副總。

梁孟松說，被調任新單位後，他有八個月的時間沒事做。「他們未經我同意，就發布人事命令」、「這幾乎使得我無法面對公司所有認識我的人」、「有一次出國回來，我的辦公室被改裝成四位工程師的辦公室」。

他還說：「以前在六樓的辦公室從來不關門，工程師隨時進來討論事情。被迫搬離原有辦公室後，不敢再打開門，他們把所有資訊資料全部封鎖」、「那時候幾乎是人人都怕看到我，我也怕別人來看我，因為我怕他們被貼上標籤」。

梁孟松訴說自己十六年來為台積電兢兢業業做事，最後卻被逼離開，尊嚴受損，實在太難堪。他還說：「在那八個月中，沒有再到餐廳用餐，因為沒有臉見人」、「憑我的資歷，要我去一個不能發揮的單位」、「我感到被欺騙、被侮辱，高層完全不重視我」。

據張國仁報導，說到激動時梁孟松大聲地說：「要我離開總部研發外放歐洲」、「我無法接受」、「我對台積電貢獻很多，這件事，我沒面子」、「人家問我，你做了什麼事，我不是這樣子的人，心情無法平復」、「我如有虛假，我可能寫信給董事長和副總，我是這樣的人嗎？」

梁孟松保證自己遵守與台積電的合約，他強調：「台積電為什麼如此無情無義？對一個終身為台積電奉獻的人，我只希望重披戰袍繼續為台積電效勞，但我無法收到回應。」他也感念那段期間，台積電法務長曾寫信給他，「法務長是唯一要我留下的人。」梁孟松表示，他當時也向法務長說自己會「絕對遵守競業禁止規定」。

「報告法官，他們有八個月時間，沒有任何人告訴我要做什麼。」最後他說：「我願意非常真誠表白，我不是他們講的言而無信，也不是媒體所說，投奔敵營的叛將。這對我個人人格、我的家人造成很大傷害。」

台積電的辯護律師陳玲玉說：「你知道台積電太多祕密，為防止你洩漏祕密，不得不有所動作。」台積電副總暨法務長杜東佑也說：「老闆有一個新計畫，梁孟松最了解」、「我真的不要他離開，他是好朋友」、「他曾對我說，不會在三星做事，我相信他這個agreement」。

庭審進行兩個多小時，張國仁記下了全程重要的談話。結束後，梁孟松身穿淡藍色牛仔褲、淺色襯衫，低調地快步離開法庭，拒絕接受採訪。

對於台積電的三點主張，梁孟松認為，他沒有洩漏任何營業祕密內容，而且他是在競業禁止期間屆滿後才任職三星，沒有違反規定。

智財法院審理後的判決結果，關於營業祕密的前兩項禁令，台積電勝訴，但關於競業禁止，由於台積電與梁孟松簽訂的競業禁止兩年期限已滿，所以基於憲法對人民工作權之保障，梁孟松可自由選擇赴三星或其他公司工作。全案仍可上訴。

對於判決結果，台積電認為表面上台積電贏了，但梁孟松在台積電任職長達十七年，領走薪資紅利逾六億元，卻在兩年競業禁止期間屆滿、領完確保競業禁止履行的等值四千六百萬元股票後，隨即轉任三星擔任副總經理，實在令人心痛。

台積電後來向最高法院上訴，二○一五年八月台灣最高法院宣布，台積電前資深研發處長梁孟松被控「洩漏業界機密」給南韓三星電子，判台積電勝訴。包括先前被智慧財產法院否決的競業禁止條款，高院也改判梁孟松於二○一五年底前，不能為三星服務。

最高法院採信台積電委託外部專家製作的「台積電、三星、IBM產品關鍵製程結構分析比對報告」，報告中列舉三星的45、32、28奈米世代，與台積電的差異快速縮小，三星28奈米製程P型電晶體電極的矽鍺化合物，更類似台積電的菱形結構特徵，預計雙方量產的16、14奈米FinFET產品可能將更為相似，「如指紋般獨特且難以模仿的技術特徵」皆遭三星模仿。

梁孟松在競業禁止期間一過就被韓國三星挖角一事，震驚國際，也促使台灣加速修訂營業祕密法。新法已於二○一三年一月三十日正式施行，對於以竊取、擅自重製等不正當方法取得、使用、洩漏營業祕密的行為，增訂刑事責任，並對於境外使用者加重處罰。但是在營業祕密法條文修正前，侵害營業祕密者只需負民事上的責任。

事實上，在梁孟松赴三星任職期間，三星的技術進展確實快速推動，張忠謀在二○一四年也坦承16奈米技術被三星超前，當時還造成台積電股價大跌、評等遭降。

不過，台積電最後打贏官司，無論是在司法史上，或是營業祕密保護案件上，都是一個劃時代的判決。台積電是台灣半導體產業龍頭，如何利用營業祕密法保障台灣科技業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否則台灣的智慧財產將有被掏空的風險。

這個案件，雙方委託的律師都相當知名。台積電的委任律師是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的陳玲玉，梁孟松的委任律師則是後來擔任金管會主委、國安會祕書長的顧立雄，兩人都是王牌大律師。我還出庭當過證人，因為我在二○一二年出版《商業大鱷SAMSUNG》，文中提到梁孟松曾於韓國三星贊助的成均館大學任教，因此被請去法庭陳述這段採訪所得。

如今，梁孟松在中芯擔任共同執行長，為中芯挑戰7奈米出力，加上他過去任職三星時，也是協助三星技術快速演進的功臣，因此《華爾街日報》還曾用「晶片魔法師」一詞來形容他，認為他是目前中國發展半導體的重要人物。

這位曾在法庭泣訴公司對他不公平的台積電前主管，不承認自己是「叛將」，但如今卻用盡所有力氣，要幫助台積電的對手技術升級，要讓過去瞧不起他的人後悔。

梁孟松是奇人，在許多同事及主管眼中不只具備能力與才華，也有其生存之道，可以在複雜的地緣政治環境中，任職中芯的執行長高位這麼多年。許多台積電老戰友，如今在各自工作崗位上，為兩岸產業、為美中晶片戰、為自己的信念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