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台灣特色的員工分紅配股制度——半導體業崛起背後的最強大武器

關於台灣半導體業成功崛起的原因，我發現很多人不知道或甚至從未聽過，台灣曾有過一個最強大的祕密武器——員工分紅配股制度。

員工分紅配股制度的運作，大約從八○年代中期開始有企業實施，到二○○八年結束，前後時間大約二十年。企業依據前一年的獲利，提撥一定比例分紅給員工，早期是以配股票為主，現金紅利為輔。由於股市熱絡，員工收入大幅增加，這一招對激勵員工士氣相當有效。

這項員工分紅配股制度，是早期鼓勵海外學人回台工作或創業很厲害的武器。由於早年台灣半導體廠無法提供夠高的薪資水準，許多海外學人不願意放棄原有的高薪工作。但透過員工分紅配股，可以大大彌補薪資的不足，吸引很多優秀人才投入，也讓台灣半導體業有機會與先進國家競爭。

員工分紅配股之所以威力強大，是因為當員工分到股票紅利時，價值是取決於公司能否創造更多獲利，盈餘愈多，股價就會漲愈高。員工們為了讓手中配股可以賣到更高的價錢，會更加努力去創造公司更大的價值。

台灣這套員工分紅配股制度，與歐美常見的股票選擇權（stock option）不同，主要有三個特色。

第一，分紅以股票代替現金發放，而且是以一股十元的面額計算。對員工來說有兩大優點，其一是賣出時的股價一定數倍於票面，其二是課稅是依面額，不會因為被課太多稅款而心痛。舉例來說，公司發放一百萬元股票紅利（以每張股票面額十元計算，相當於一百張股票），如果股票市價是每股五十元，員工賣掉股票的實質收入是五百萬元，而這筆收入在課稅時只以一百萬元計算，因此繳稅時可少繳很多錢。

第二，對公司來說，發給員工一百張股票，公司的支出費用也是一百萬元，並不是以股票實際市價來計算費用支出。

第三，雨露均霑。一般來說，歐美企業的股票認購權大都是分給中高階主管，尤其高階主管分到的占比最大，但台灣分紅的範圍就大很多，除了中高階主管之外，也會分給中低階員工，就連年資只有短短數年的工程師也可以享受到好處，或許分配到的股份可能不多，但同樣達到激勵效果。

總之，員工分紅配股對電子從業人員的獎勵效果相當好，彌補了薪水不夠高的難題。很多時候，員工從股票分紅所賺到的錢比本薪還要高。

聯電是在一九八五年掛牌上市後，開始發放員工分紅配股。之後幾乎所有竹科園區的公司都跟進，不只造就了很多「科技新貴」，也成為台灣半導體產業吸收及匯聚人才最強大的工具。

關於聯電實施員工分紅配股制度，過程中也有一些小故事。聯電第一位員工、前聯電副董事長劉英達說，公司剛成立不久，總經理曹興誠曾向董事會提出要求，希望公司賺錢後能夠分配盈餘的二五％做為員工分紅。當時董事會覺得反正聯電沒什麼賺錢，所以就同意了。

但是，當聯電在一九八四年開始獲利、一九八五年要提撥員工紅利時，董事會認為要先提特別公積，結果倒算回去，員工只能多領兩個月薪水。曹興誠重新提案，建議員工分紅降低為盈餘的一○％，但分紅中的現金及股票比率，要比照股東。例如股東配股二元、配息一元，員工的分紅也要以股票二、現金一的比率分配。從此聯電的員工分紅模式，就依這個原則制定。後來許多竹科半導體同業也跟著沿用聯電的分紅模式。

在聯電成立前，台灣有些傳統產業也會有員工分紅，但基本上是以發現金為主，聯電應該是最早實施員工分紅配股的先驅。

由於早期台灣半導體處於高度成長期，每年股東的股利分派都是以配股為主，不斷以配股票增資的方式擴充股本。這種模式與國外的股票分割很類似，因此當員工大部分都是拿到股票分紅時，也就明顯受惠於前面所提的——員工實質拿到的獎勵很高，而公司費用及員工繳稅都很低。

走進歷史，但到底是不是一項好制度？

雖然這項制度深受主管及員工歡迎，也為台灣半導體業打下成功基礎，但不以實際發生的費用計算，嚴重違反國際財會準則，對公司的財報及獲利也造成嚴重扭曲和失真。而且員工以面額配來的股票，日後在市場上拋售，會造成股價下跌，影響到全體股東權益。

當台積電赴美掛牌ADR（美國存託憑證）時，這項制度的問題也成為全球資本市場關注的焦點。

台積電是在一九九四年在台股掛牌，一九九七年赴美掛牌ADR時，外資法人特別關注的，就是台灣這種特殊的分紅配股制度。由於當時台灣的會計準則尚未與國際接軌，沒有以市值計算員工分紅配股的費用，因此外資券商在製作台積電的財報時，特別以國際會計準則計算另外一個版本。沒想到，當計入員工分紅配股費用化之後，所得出的財報版本顯示：台積電不是每股稅後純益（EPS）達十元以上的公司，而是一家虧損的企業！

想也知道，外資這份財報在市場上引發了軒然大波。因為不僅是台積電變成虧損企業，所有台灣半導體及很多電子公司也都是採用相同的財會計算方式，因此若把全台灣實施此制度的企業財報都重新計算，很可能大多數都是虧損的。

這項制度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由於公司不必將分配的股票計入費用，變相鼓勵部分企業濫發分紅配股，有些公司即使獲利普通，但只要股價飆漲，員工售股時依然有大筆現金進帳。由於配股利益實在太誘人，有不少公司開始不斷切割部門成立新公司，然後將獲利灌到新公司，再配發員工分紅，造成亂象叢生。

二○○二年，全球經歷網通泡沫，股市崩盤。在美國，爆發安隆等弊案之後，上市公司高階主管為爭取認股權而做假帳，引起強烈抨擊。原本用來吸引人才、激勵員工的員工認股權，也被指責是禍首。

同時間，外資大力抨擊台灣行之有年的員工分紅配股制度，強力要求台灣政府修法，應像美國一樣把股票選擇權列為企業的費用。

有鑑於這項做法的確違反國際會計準則，也造成國庫稅收流失，政府從二○○八年開始，實施分紅配股費用化，舊制度走入歷史。雖然很多科技新貴無法像過去一樣拿很多股票紅利，但因為台灣產業基礎已建立起來，許多賺錢企業還是提供不少現金分紅，科技新貴依然火熱發燙。

在我採訪科技產業三十年的過程中，接觸不少來自日韓半導體企業的朋友，他們常對台灣企業強大的競爭力感到不解。對於這個他們不太理解的謎題，我一直認為，員工分紅配股是一個很關鍵的解答。

相較於日韓半導體同業，台灣半導體廠商大部分是由創業家創辦，而且都是從中小型企業開始逐漸壯大，就算有大企業投資，公司還是由創業者主導。這種員工分紅配股制度，非常有效的獎勵了創業團隊，讓創業精神得以發揚光大。相反的，日韓半導體公司幾乎都由大財團投資與主導，在集團底下的工作者都是專業經理人，拿的主要是薪水，外加一些額外的績效獎金或紅利，但這些獎金或紅利很少會高過本薪，而且公司也不太可能發股票給員工。因此，大部分的專業經理人只求把分內工作做好，很少會有拚命工作或願意承擔更多責任的企圖心。

員工分紅配股之所以有效，是因為當員工們手上都有一堆股票時，如果不努力工作讓公司變得更好，這些股票就不會值錢。為了讓這些股票更值錢，大家都有努力打拚的動機，而且股票漲幅沒有極限，只要公司不斷維持高獲利、每股盈餘高，資本市場就可能讓股價飛上天。對創業者而言，沒有比這項制度更直接有效的激勵工具了。

台灣有一百五十萬家企業，其中絕大多數是中小型公司，大家都想為自己打拚，而股票分紅制度讓他們可以小而美、小而強，完成許多不可能的任務。日韓的產業型態，包括半導體產業在內，都是由大財團主導。在需要創業家精神的IC設計產業中，日韓都沒有台灣表現得好，這多少與產業型態及特性有關。

至於中國大陸的半導體產業，可以說有不少模式都是模仿台灣。大陸企業一樣會分股票給主管及員工，過去幾年中國大陸資本市場表現超強，大陸半導體業的從業人員也一樣受惠於資本市場給予的獎勵。

台灣的員工分紅配股制度如今已走入歷史，如果要蓋棺論定的話，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制度呢？

我認為，其實企業界已有共識：就公司財報及股東權益來說，這的確是一種造成財報扭曲失真的制度，但在台灣發展半導體的初期，一個沒有競爭基礎與優勢的後進國家，想要與先進大國競爭，我們能拿出什麼條件？長達二十年的員工分紅配股，提供了一個強有力的激勵工具，奠定台灣的國際競爭力。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曾經造成不公平，但對建立台灣半導體護國群山來說，還是有正面意義的。

至於不少人所批評的分紅配股亂象，的確，過去是曾發生一些企業老闆違反公司治理及師心自用、為所欲為的現象，但整體來說，這個工具依盈餘分派股票給員工，協助台灣把產業競爭基礎打好，讓台灣經濟能夠茁壯發展，若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可以給這個制度一個更公平合理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