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一流大學,幫台積電訓練操作員?——大學教育的使命與方向感

語言:
《晶片島上的光芒》書摘
作者:林宏文
堂堂一流大學,幫台積電訓練操作員?——大學教育的使命與方向感

二○二二年九月,一○四人力銀行與《遠見》雜誌合作調查台灣「公私立碩士起薪Top5」,結果不論理工或商管,都由陽明交大、清大兩校輪流奪冠。不過,這份報告引發不少討論,其中來自台大的教授反應最激烈,強力抨擊這種以薪資來論斷學校與科系的評比。

的確,拿各校碩士生薪資來評比,看法見仁見智。首先,從企業用人的薪資條件來看,此份調查是以「月薪」中位數來分析,但很多企業是以「年薪」招募人才,在計算基礎上,可能會忽略薪資以外的其他條件。其次,根據調查結果,陽明交大資訊碩士生的薪資是五萬八、台大碩士生是五萬五,也不過就差三千,對於未來三十年或更長的職場生涯來說,這不過就是一份起薪而已。人生際遇那麼長、挑戰那麼多,的確沒必要太看重這一點點的起薪差距。

何況,只把眼光放在國內大學,去比較各校的碩士生起薪數字,就有如在一群矮個子中比誰高,沒什麼意思。台灣的碩士生起薪其實都很低,和國外大學相比,只能說就像拿業餘的和職業選手做比較。

如今台灣的大學面臨的是更嚴厲的挑戰。在長期教育體制僵化下,台灣的大學進步很有限,反觀企業的進展飛快,已經出現明顯的產學落差。

我不禁想起在二○二一年底台灣舉辦的李國鼎紀念論壇上,所聽到半導體產業界及學界兩位重量級領袖的對話,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當時,提問人是擔任過工研院、資策會及清大科管學院等單位的院長及董事長的史欽泰,回答人則是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

史欽泰說,他在美國求學時,暑假期間教授會介紹學生去東岸著名的研究實驗室當實習生,那段時間的經驗對他日後的學習及工作有很大幫助。在半導體界,英特爾每年暑假也會大規模招募實習生,人數高達七、八百位。史欽泰覺得很好奇,為什麼台積電等台灣科技公司卻很少招收實習生?

針對這個問題,劉德音說根據他的觀察,台灣的博士班學生通常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研究題目,大部分都由教授指定,但以他在國外大學讀博士的經驗,學生必須自己想題目,想完題目再去找教授,教授若說不行,就要回去再想,一直到教授點頭同意為止。

劉德音說,除了博士生的研究素質不夠外,他也感覺台灣的教授比較像公務員,薪水也很低,不像香港、新加坡教授的薪水是台灣的兩、三倍,這對人才的培養會造成明顯的衝擊。

劉德音的言下之意就是:「學校的研究水準那麼低,怎麼能怪台積電不收實習生?」我看到當天坐在台下有幾位教授一臉尷尬,心裡應該都受傷了吧!

不只劉德音這樣回答。另一位與談人日月光執行長吳田玉,也舉了一個親身實例。他說,日月光積極投入自動化工廠,花了十幾年蒐集各種資料,並自行發展半導體異質整合相關的演算法,但還是覺得不夠好,希望從外部找專家來幫忙。

吳田玉說,他們在國內接觸了很多教授,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於是就到海外去找,發現一位傑出的演算法教授。後來透過成大半導體學院聘請他來,同時也把他指導的幾個優秀學生都找來,與日月光研發人員互動,最後解決了困擾許久的難題。

台積電與日月光都是目前全球晶圓代工及封裝測試業的第一名,如今已沒有要追趕的對手,而是要面對各種前無古人的創新挑戰。我相信這兩位業界領袖講的都是實話,因為台灣企業已經走到世界的最前端,但台灣的大學腳步還沒有跟上,這才是問題所在。

台積電近幾年非常重視與大學的合作,包括國際頂尖的大學如東京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史丹佛大學等,只要是有潛力有前景的研究成果,我相信台積電、日月光都不會拒絕。重點是,我們台灣自己的大學呢?能拿出什麼成果和產業界合作?

記得幾年前,台大化學系曾經討論是否要取消碩士班,原因是發現碩士班畢業生都去台積電上班,台大化學系不想「幫台積電訓練操作員」,而且學生去台積電工作後,繼續深造的意願往往會降低,對長期的學術研究也很不利。

當然,台大化學系最後並沒有這樣做,至今還是繼續招收碩士班,而許多碩士生畢業後,依然繼續加入台積電等半導體或其他電子公司,整個趨勢看起來並沒有改變。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曾說,摩爾定律已經失靈,晶片價格不會再那麼便宜了,因為高階製程的投資金額實在太大。但是,半導體製程技術的創新還是會繼續下去,目前製程技術的發展極限,大家普遍認為是0.5奈米。也就是說,以二○二三年台積電量產3奈米來說,接下來還要繼續發展2奈米、1奈米及0.5奈米。在過去,一代的研發至少要耗時兩至三年,未來的難度只會更高,說不定研發時間要拉得更長,台積電至少還有十至二十年的挑戰等在前方,亟待各方優秀人才通力合作。

這些都是極端困難的挑戰,因為前無古人,沒有參考值,台積電必須獨自摸索、面對考驗,也亟需國內大學提供更多的人才及研究資源。我認為台灣的大學也都有共同的任務,那就是:別再分什麼台大、政大或陽明交大、清大,大家都有重要的使命。當台灣企業挑戰極限時,想一想,學術界可以拿什麼跟產業界合作?

因此,如果我是台大化學系的系主任,我不會去想停招碩士班的事,更不會質疑為什麼我們培養的碩士生「只能」去台積電上班?我會改變態度,積極聯繫台積電等產業界,了解他們接下來想做什麼,需要突破哪些技術、材料等瓶頸,以及擺在前面的是哪些障礙。然後再好好想想,台大化學系可以做什麼?教授的研究在未來可以貢獻哪些價值,與企業一起接受世界的考驗?

如果全台灣的大學都能夠這樣主動積極地去迎戰,可以找到使命與方向感,培養出更多讓產業界驚豔的人才與研究計畫,我相信劉德音、吳田玉等業界領袖應該也會對台灣的大學改觀吧!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