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羞辱部屬」「這符合他會做的事」…前台積電(TSMC)資深副總羅唯仁(Dr. Wei-Jen Lo)帶走技術資料投靠英特爾(Intel),對台積電有何影響?三個觀察全解讀

台積電(TSMC)於11月25日宣布正式對前資深副總經理羅唯仁(Dr. Wei-Jen Lo)提告。台積電在聲明中指出,羅唯仁將2奈米(2nm)先進製程的相關機密帶往競爭對手英特爾(Intel)任職,此舉嚴重違反競業禁止條款。且羅唯仁在離職前曾表示將前往學術界任職,卻在離職後立即加入英特爾,引發誠信爭議。
台灣高等檢察署(Taiwan High Prosecutors Office,簡稱高檢署)於26日指揮檢調單位,搜索羅唯仁位於台北及台灣半導體重鎮新竹的住居所,查扣電腦、隨身碟等證物,並向法院聲請扣押其持有的股票與不動產,已獲得批准。
對此,英特爾(Intel)官方表示歡迎羅唯仁重返公司,並表達力挺態度。至於美國官方也首度回應,美國國務院(U.S. Department of State)發言人表示,「對台灣司法單位的搜索行動不予置評」。
這是台積電(TSMC)歷經兩次重大技術人才出走事件後的又一潛在營業秘密流失危機。前兩次分別為:2000年,前世大半導體總經理張汝京(Richard Chang)出走中國創辦中芯國際(SMIC);以及2009年,前台積電研發處長梁孟松(Liang Mong-song)離職後,先後轉戰韓國三星電子(Samsung Electronics)與中國中芯國際,協助對手大幅縮短技術差距。
訴訟案如今已進入台灣司法程序,接下來台積電如何爭取權益,防止營業秘密洩漏與遭競爭者使用;至於羅唯仁如何捍衛清白,在英特爾內部如何互動,以及美國政府在此跨國訴訟中將扮演何種角色,未來仍充滿變數。
觀察一:台積電的競爭力源於「技術體系」,而非依賴單一人物
針對此事件演變至今,我認為有三個重點值得討論。
首先,一位離職主管無法扭轉產業大局,台積電的成功從來不是依賴某一個人,其核心競爭力來自於一個完整的體系。特別是羅唯仁要前往一家需要重新打造製造文化的美國企業——英特爾進行改革,這將是一項極為艱鉅的任務。
有不少業內人士提出這個觀點,其中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Jensen Huang)的分析最為精闢。黃仁勳於感恩節期間再度搭乘私人專機來台,除了探望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Morris Chang)外,也接受媒體訪問,談及羅唯仁跳槽一案。
黃仁勳表示:「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台積電不只是依靠某一個人。這家公司的文化與技術非常複雜。除了晶片(Chip)技術、電晶體(Transistor)架構、製程技術(Process Technology)之外,台積電在運營管理、業務規畫等方面也擁有獨到的技術——台積電作為全球大型製造商,其運作的各個方面全都建立在技術之上。因此,台積電的技術面非常多元。我完全有信心他們會持續繁榮。」
黃仁勳不愧是當今最了解台積電的第一大客戶,他這番話的重點,強調台積電成功的基礎是一個複雜深厚、具系統性且多層次的「技術體系」,而非依賴單一人物。
而且,黃仁勳界定的「技術」範圍相當廣泛,不僅指3奈米(3nm)、2奈米(2nm)等先進製程節點(Process Nodes),更重要的是營運與管理技術,這才是台積電競爭力的核心。
其中,包括準時交貨(On-time Delivery)、效率管理及應變能力的營運控制,還有對產能預測、客戶關係、技術路線圖(Technology Roadmap)制定的商業規畫。台積電從晶圓製造到管理的每一個環節,都形成一種已充分內化且難以模仿的「技術體系」,這些都是公司文化長期積累的成果。
黃仁勳的評論,是從一位頂級客戶兼產業領袖的角度,對台積電的企業文化和系統能力給予的最高評價,這也提供了觀察羅唯仁事件的第一個重要視角。
觀察二:管理嚴苛、羞辱部屬 羅唯仁在內部未獲廣泛支持
其次,羅唯仁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何他會採取如此激烈的行動?根據我與多位台積電(TSMC)在職與離職主管的訪談顯示,羅唯仁在公司內部並非一位受部屬愛戴的主管。主因在於他除了管理風格極度嚴苛外,甚至有時會羞辱部屬,令許多同仁難以忍受。正因為這種行事風格,事件爆發後,鮮少有前同事願意站出來為他說話。
一位曾與他共事多年的離職主管表示,當看到新聞提及羅唯仁可能帶走大批2奈米(2nm)甚至更先進的14A(指台積電 A14,即1.4奈米世代製程)技術資料時,他直言:「這非常符合我印象中他會做的事。」
該主管回憶,在2018年底至2019年初,羅唯仁曾要求「研發模組部門」(RD Module)的每個單位,詳細撰寫未來5年和10年的技術規畫。其中,10年的規畫或許僅供參考,但5年的部分則涉及極為精準且敏感的核心技術藍圖。
他特別提及一個異常舉動:當時羅唯仁要求大家將這些機密資料「列印出來」,直接交到他的副總辦公室。這完全違反台積電嚴格推動無紙化與資訊安全的常規,但礙於其職權,各單位只能照辦。據悉,某個部門甚至提交了超過500頁的技術資料。該主管指出,當時副總經理層級的高階主管下班離開公司時,無須經過一般的安全檢查(Security Check),因此要將這些紙本資料帶出廠區,可說是輕而易舉。
他也感嘆,台積電二十多年來懲處了無數因疏忽或刻意違反資訊安全(PIP, Proprietary Information Protection)規定的低階工程師。然而,羅唯仁位居高位,若其洩密行為被證實,單一事件造成的危害將超過過去二十年所有案件的總和。台積電若無法審慎處理此事,不僅難以對內部員工交代,更會嚴重影響日後處理資安違規案例的比例原則與威信。
此外,羅唯仁在台積電享有極為特殊的待遇,包括例外延後退休長達八年。期間他多次行使與自身職權不相符的權力,為何這些管理漏洞未被及時發現或改正?這顯示台積電內部的公司治理與高層管理機制,可能也存在需要檢討與修正之處。
此外,業界也重新檢視台積電在2014至2016年間著名的「夜鷹計畫」(Night Hawk Project)。該計畫要求研發人員輪值大夜班(00:00至08:00),進行24小時不間斷的研發。這在當時被視為台積電為了加速10奈米及7奈米製程開發,以擺脫韓國三星電子(Samsung)糾纏、獨家取得蘋果(Apple)iPhone晶片訂單的關鍵成功策略。然而,如今隨著羅唯仁案爆發,這項制度也被重新檢討,部分聲音開始質疑其長期效益。
一位主管回憶,2013年籌備期間,公司內部對於成立「夜鷹部隊」曾有過激烈辯論。當時有一派觀點認為,台積電應透過優化管理系統來提升研發效率,而非強推違反人體生理時鐘的大夜班研發制度,且認為其邊際效益可能有限,因此反對實施。
儘管如此,「夜鷹部隊」最終仍在羅唯仁的大力支持下成立,這與他一貫高壓逼取員工績效的風格不謀而合。雖然外界普遍認為夜鷹部隊對台積電技術超越三星有著歷史性貢獻,但內部反對聲浪從未止歇,該制度最終在階段性任務完成後便停止實施。
未獲升遷心有不甘,試圖在對手陣營贏回榮耀
探討完羅唯仁的個人風格後,另一個值得深思的議題是:台積電歷年來離職的高階主管眾多,為何偏偏是他做出了這件引發眾怒的事?許多人納悶,羅唯仁身價估計已達新台幣20多億元(約合6,500萬美元),且年屆75歲高齡,理應是退休安享清福的時刻。為何他選擇延退八年,最終還冒險跳槽至競爭對手?這背後究竟是為了名聲,還是利益?
根據我認識的眾多台積電離職主管,絕大部分都是懷抱著感恩的心情離開,並為自己在台積電的精彩職涯感到自豪。無論日後轉戰其他企業、投身學術界、創業、著書,或是退休後雲遊四海,大家多半心懷感激,珍惜這段「奇異之旅」。即使偶有批評,也鮮少有人認為公司虧待了自己。
但凡事總有例外。極少數人在離開時心中仍存有不滿,主要源於未獲升遷至理想職位的遺憾,以及「為何升遷的是別人而非自己」的落寞感。這種不甘心轉化為動力,驅使他們希望在離開後,能在其他地方贏回自認為原本屬於自己的榮耀。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梁孟松(Liang Mong-song)。他因在台積電內部感到受屈(註:當年因研發副總升遷競爭失利),為了證明自身能力,先後轉戰韓國三星(Samsung)及中國中芯國際(SMIC),試圖以協助對手提升技術的實績,來反擊過去那些他認為輕視他的前同事。
這種急於證明自身能力的心態,不僅存在於高階主管,也出現在中階工程師身上。今年(2025年)8月,便傳出三位轉職至日本半導體設備大廠東京威力科創(Tokyo Electron Limited, TEL)的工程師,涉嫌利用遠端工作(Remote Work)期間,竊取台積電2奈米技術機密的案件。
根據知情人士透露,外界直接定調這三位工程師「蓄意竊取機密」或許言重了。據了解,這三人的動機主要是為了在跳槽後求表現。他們試圖收集資料,分析為何新東家 TEL 的設備未能打入台積電產線,反而被競爭對手(如美商應用材料 Applied Materials 或科林研發 Lam Research 等)搶走訂單。他們希望透過這些分析向 TEL 的主管證明自己擁有獨到見解,並有能力協助公司解決業務痛點。
因此,無論高階或中低階主管,都有強烈的職場企圖心。然而,半導體從業人員必須謹記,營業秘密歸屬於公司,任何侵犯行為皆屬重大犯罪。特別是在當前地緣政治緊張的局勢下,關鍵半導體技術被視為影響國家競爭力的戰略資產。任何人都不應輕忽台灣《營業秘密法》的嚴格規範,以及司法機關捍衛國家產業安全的決心。
這三位工程師學經歷俱佳,原本是所謂的「人生勝利組」(指擁有成功職涯與生活的人),卻因一時糊塗涉及洩露關鍵技術,觸犯了危害國家安全的重罪。如今三人皆淪為階下囚,仍處於收押禁見狀態,未來不僅將面臨嚴厲的刑事責任,還需承擔天價的罰款與民事賠償,令人不勝唏噓。
觀察三:台積電提告英特爾高管,恐牽動敏感的美台關係
第三點,羅唯仁的洩密爭議,因其轉戰英特爾(Intel)而變得極為複雜。英特爾與台積電的關係錯綜複雜:既是客戶,也是競爭對手。更關鍵的是,英特爾是美國政府推動「重返半導體製造」政策(如《晶片與科學法案》)最倚重的國家冠軍企業,美國政府及輝達(NVIDIA)目前已分別入股持有英特爾10%及4%的股份。羅唯仁帶著台積電的營業秘密加入英特爾,使得這場訴訟不僅是商業糾紛,更演變成牽涉多方立場、甚至觸動美台政治關係的敏感難題。
從企業反應來看,在台積電宣布提告前後,英特爾便多次發表聲明,重申:「英特爾秉持嚴格的政策和管控措施,嚴禁使用或轉讓任何第三方的機密資訊(Confidential Information)或智慧財產權(IP),英特爾將嚴格履行這些承諾。」
英特爾的聲明進一步指出,根據其掌握的所有資訊,「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針對羅先生的指控有任何事實依據」,充分展現出力挺羅唯仁的強硬態度。此外,英特爾發言人也公開表示,熱烈歡迎羅唯仁重返公司任職。
英特爾執行長陳立武(Lip-Bu Tan)也特別針對此事做出回應。他表示全力支持羅唯仁回歸英特爾,並嚴正否認外界關於洩密或「帶槍投靠」的指控。陳立武強調,所有指控皆毫無根據,英特爾擁有嚴格的內部控制規範(Internal Control),絕不允許使用或轉移任何第三方的機密或智慧財產。
陳立武進一步指出,羅唯仁早年曾在英特爾任職長達18年,長期投入晶圓製造技術研發,隨後才轉往台積電延續相關工作。如今他回到英特爾,是協助推動公司轉型(Transformation)的關鍵拼圖。陳立武認為,跨企業的人才流動具有正當性,也是產業生態健全的象徵,此次人事案亦不例外。
陳立武的這番回應,言下之意似乎在暗示:當年羅唯仁從英特爾跳槽至台積電時,英特爾並未多加置喙,如今他回鍋,外界亦不應過度解讀。這番話也深刻反映了亞洲國家與美國矽谷(Silicon Valley)對於「跳槽」文化截然不同的態度與價值觀。
在美國,尤其是英特爾總部所在的加州(California),法律上長期認定「競業禁止條款」(Non-compete Clauses)原則上無效。這意味著員工離職後,擁有高度自由可加入競爭對手公司,而無需過度擔憂前東家的法律追訴。這種法律環境被視為矽谷能維持創新活力的關鍵因素之一,因為它促進了人才與技術的自由流動。
因此,矽谷對於高階主管跳槽的態度顯然更為寬容。過去谷歌(Google)員工甚至推動過「反競業限制」運動,主張企業不應阻止員工前往其他地方發展,認為限制流動不僅壓抑創新,更涉及就業公平性問題。
相對地,在重視忠誠度的亞洲企業文化中,離職後隨即投奔「敵營」的行為通常不被祝福,甚至常被冠上「叛將」的標籤。在羅唯仁的案例中,老東家台積電的許多前同事,心中恐怕也是作如是想。
逆向思考:英特爾技術若能「追近一點」,或許對台積電反而有利
不過,撇開「產業進步」或「背叛老東家」的道德爭論,核心問題仍在於:羅唯仁究竟能在英特爾發揮多大的實質影響力?他能否成功推動英特爾的晶圓代工服務(Intel Foundry Services, IFS)重返榮耀,才是業界關注的焦點。
一位曾與羅唯仁共事多年的主管提供了另一種分析視角。他直言,在台積電眾多副總級高階主管中,羅唯仁的個人能力評價僅屬一般。因此他研判,即使羅唯仁帶走了一些技術資料,恐怕也難以憑一己之力為英特爾帶來顛覆性的貢獻。
該主管進一步指出,英特爾與台積電在研發路徑與製程架構上存在巨大差異,且雙方員工的工作文化與態度也截然不同。台積電最核心的競爭力來自基層工程師的執行力與紀律,羅唯仁想要將這種「台積電文化」移植到強調個人主義的英特爾環境中,面臨的挑戰極其巨大。
因此,他甚至提出一個逆向觀點:若羅唯仁真能幫上英特爾一點忙,其實未嘗不是好事。因為目前英特爾在先進製程上落後幅度過大,若能因此追近一些,對台積電反而有利。原因在於,若英特爾競爭力持續衰退,台積電將面臨更巨大的全球反托拉斯(Anti-trust)壟斷壓力,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商業生存問題。
事實上,在地緣政治考量下,美國政府迫切希望掌握本土的先進製程技術。特別是在國防軍工領域,若英特爾無法生產美國所需的先進武器關鍵晶片與零組件,而必須完全仰賴外國企業台積電,這絕對是華盛頓當局無法接受的國安風險。因此,英特爾若能追近技術差距,分擔部分戰略需求,對台積電減輕地緣政治壓力而言,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至於羅唯仁涉嫌帶走大批機密的指控,如今已成為全球半導體業界眾所矚目的焦點。未來他將如何運用這些資訊?在漫長的跨國官司訴訟中又將如何捍衛自身清白?這場牽動產業版圖與美台關係的大戲,才正要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