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開源台灣隊」,翻轉台灣「軟體沙漠」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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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對談
作者:林宏文
建立「開源台灣隊」,翻轉台灣「軟體沙漠」困境

日前我訪問了台灣主要電信營運商台灣大哥大(Taiwan Mobile)的資訊長蔡祈岩,以及前頂尖學府國立陽明交通大學(NYCU)資訊工程學院院長陳志成,談到台灣應該更重視開源軟體,推動「開源台灣隊(Open Source Team Taiwan)」,以補足目前台灣產業發展朝硬體嚴重偏斜的缺憾。

我覺得這是一個對當下台灣電子業至為重要的倡議,這也是台灣在繼半導體產業之後,打造未來三十年下一個「經濟護國神山」(意指如台積電般關鍵的產業支柱)時,最關鍵的發展議題,在此與各位分享這些觀點。

首先,提出一個值得國人思考的問題。

大家都知道,台灣在全球 AI 產業扮演重要角色,因為台灣擁有全球最領先的 AI 晶片及伺服器,影響力應該無庸置疑。但很奇特的是,根據英國權威機構 Tortoise Media 發布的《2024 全球 AI 指數》(Global AI Index),台灣只排名全球第 21 位,而在晶片及伺服器等硬體沒有市占的法國,則高居第 5 位

對軟體、系統架構不重視 台灣會非常危險

造成這種巨大排名差異的核心原因,在於該指標的評分權重並非只看「硬體製造」,更看重「軟體研發、高階人才、商業生態系」。台灣在硬體超強,但軟體拿不到好分數;沒有硬體布局的法國,卻在軟體、人才及商業生態系遙遙領先,因此拔得頭籌。

而且,法國的軟體產業也別具特色,是在美、中兩大 AI 強權中找到縫隙,法國政府將開源視為對抗美國科技巨頭壟斷的手段,因此全力發展 AI 開源軟體產業,從 Hugging Face(抱抱臉)到 Mistral AI 等公司,讓法國成為一個無法被忽視的 AI 開源軟體大國。

因此,身兼台灣大哥大資訊長及 IMA(資訊經理人協會)理事長的蔡祈岩,此刻跳出來呼籲,台灣要在硬體產業之外,更積極投資軟體,而且是以開源軟體為目標,集合產官學研各界成立「開源台灣隊」,擅用開源來培養人才,並在國際標準中取得話語權。

蔡祈岩自小就展現非凡的程式天賦,國小寫程式,國中開始接案,念大學時更與同儕一起開發出風靡亞洲的知名連線益智遊戲(類似俄羅斯方塊對戰版)

他說,他就是那種把寫程式當作終生樂趣的人,即使畢業後在許多不同行業擔任不同角色,程式邏輯也一直是他隨身的工具包之一,四十歲以後更回到資訊長角色,將各產業的經驗投入到軟體創新、產業應用上。

因此,如今他看到台灣軟體產業明顯落後,硬體產業雖然強大,但是以代工為主,對投資軟體及系統架構並不重視,未來的挑戰很大,只有硬體產業的台灣會非常危險。

「過去說軟體將吃掉全世界,現在則是 AI 吃掉全世界,加上 AI 的軟體會直接成為各行各業的生產力,而不只是生產力工具。這樣的趨勢走下去,有一天台灣只想保住硬體代工都會遇到很大挑戰。」

「大家想一想,手機之後最大的代工機會是電動車,但特斯拉(Tesla)和中國大陸車企都不將整車製造(Full Assembly)*外包給台灣製造業;再看即將興起的機器人,我們有什麼利基去拿到美、中的整機代工?沒有整機代工,零組件要單獨成為不可取代的門檻極高。」

蔡祈岩說,而且美中都把製造當作博弈戰略,「可以說,台灣的代工製造模式(Contract Manufacturing Model),急需找到下一波成長的關鍵施力點。」

數學、工程人才有限 法國聚焦開源 AI 企業

台灣應該發展軟體產業,這可能是大家都認同、不需再爭辯的問題,可是,台灣應該如何發展軟體產業?顯然大家就有許多不同意見。

過去很多人都會提出,台灣發展軟體業,不應只是做代理商或系統整合商,而是要做出有影響力的產品,但這顯然不是如此容易的事情。至於要朝向看起來不像產品、也不太清楚要如何獲利的開源軟體發展,更是大家不熟悉的領域,需要再做一些說明。

這裡,還是再回來關注一下法國在 AI 開源軟體上的影響力。

前面提到,法國避開美中兩國發展開源 AI 軟體產業,打造出一個強大的開源軟體社群,對全世界的 AI 貢獻良多。

例如,Hugging Face 被譽為「AI 界的 GitHub(全球最大線上程式碼雲端託管平台)」,對開源市場的貢獻是成功將複雜的機器學習技術,轉變為「易於取用的樂高積木」,包括把基礎設施標準化,它的 Transformers 函式庫已成為 NLP(自然語言處理)的工業標準。

另外,Hugging Face 也建立了龐大的模型與數據集樞紐,截至 2026 年,平台上託管了超過 150 萬個開源模型和數十萬個數據集,無論是谷歌(Google)、Meta、微軟等科技巨頭,還是更多的新創公司,都會將其開源研究的首發放在 Hugging Face。

因此, Hugging Face 也被視為促進了 AI 民主化,降低 AI 的應用門檻,讓沒有預算訓練千億參數模型的中小型企業或個人,能夠直接利用開源社群的成果。另外也形成社群效應,建立一個高度活躍的生態系,當一個新的 AI 論文發布時,社群通常在幾小時內就會在 Hugging Face 上出現對應的開源實現。

除了 Hugging Face,法國目前還有幾個代表性的開源企業,包括 Mistral AI 投入開發大語言模型、Strapi 在內容管理上、PrestaShop 發展電子商務、Meilisearch 投資搜尋引擎,還有 CrowdSec 在網絡安全、Material UI 在前端框架等。

法國將其有限但深厚的數學與工程人才,聚焦投入到開源 AI 軟體產業,打造出許多具世界影響力的開源 AI 企業。

有趣的是,蔡祈岩也提到,前兩年大家開始討論機器人產業時,他也關注到一家法國開源機器人公司 Pollen Robotics,這家公司與 Hugging Face 當時就已進行合作,打造了一款開源機器人 Le Robot,可以完成各種家務勞動。

結果,在 2025 年 4 月,Pollen Robotics 正式被 Hugging Face 收購,這被視為全球開源機器人行業的重要里程碑。

發展開源軟體 台灣要從「搭便車」轉變成「創造影響力」

根據 Hugging Face 共同創辦人 Thomas Wolf 的看法,目前機器人市場仍由少數大企業如特斯拉、Agility Robotics 主導,產品封閉、價格高昂,透過這個收購,可以藉著開源策略打破壟斷,讓開發者能自行列印零件、調整功能,促進實作、創意與跨領域協作的可能性,加快機器人技術成熟,真正實現民主化的機器人技術應用。

因此,Hugging Face 不斷壯大自己在 AI 開源軟體的影響力,並在 AI 各種應用領域都扮演重要的角色,未來全世界的 AI 機器人,裡面用的硬體,有可能是來自台灣,但也可能來自中國、日本、韓國的硬體,可是,裡面用的軟體,卻極有可能是來自法國的 Hugging Face。

這個收購案,便是法國展現其在開源軟體的影響力,打造法國成為全球開源 AI 的領先基地,並努力讓巴黎成為「歐洲 AI 之都」。法國政府以政策支持孵化器,聚集開源人才,形成以軟體為主的 AI 產業競爭力,也走出一條與台灣硬體產業完全不同的特色之路。

不過,開源軟體如此重要,但過去台灣面對這個大趨勢,卻存在許多迷思,對開源的精神與作法,也存在許多誤解或甚至濫用。例如有些公司只想搭開源軟體的便車(Free Rider),也不遵照開源專案授權規定,或是直接使用別人的開源專案程式碼來改作,可以說是屢見不鮮,不斷重覆發生。

甚至,台灣有些大型公司,還直接照抄開源軟體並拿來做商業用途,甚至 2025 年 4 月,連台灣首屈一指的國家級研究機構——工研院(ITRI),其次世代數位醫療平台專案辦公室計畫案,也發生過類似爭議,直到被發現後才發表道歉聲明。

因此,台灣要朝向開源軟體產業發展,最基本的心理準備就是,要想辦法從原本的「使用者」轉向「貢獻者」,從「搭便車」再到「創造影響力」,可以使用免費工具來降低研發成本,但也要積極回饋開源社群。

此外,由於台灣對於發展開源軟體的動作不積極,也沒有發展出培養人才的土壤,因此很多國內的開源軟體開發者,最後都只能到外商公司發展,甚至許多優秀的軟體人才,只能以贏得像谷歌公司這種高薪 offer 為榮,在本土缺乏發揮舞台,的確相當可惜。

因此,台灣要如何從過去以硬體製造為主,朝向開源軟體方向發展呢?

我認為,隨著生成式 AI 的爆發,國內的產官學界已經多少意識到開源是提升軟體國力的捷徑,有些硬體大廠也開始朝開源軟體做貢獻,貢獻 Linux 核心與 Android 生態系,另外有些公司也透過參與 Hadoop 等開源社群,建立在各種應用產業的技術門檻。

此外,過去台灣的開源社群也有很高的參與度,是台灣發展開源軟體的根基。例如 COSCUP(開源人年會),2025 年已邁入 20 周年,是亞洲開源盛會之一,每年吸引超過 3,000 名開發者與 20 多個技術社群(如 Ruby、Python、Golang 等)共同參與。

台灣靠硬體闖天下 未來恐面臨考驗

另外,g0v(零時政府)也是台灣最獨特的「公民科技(Civic Tech)」開源社群,將開源精神應用於公共事務,例如投票指南、預算視覺化等,使台灣在國際「開放政府」評比中可以往前推進。另外,開放文化基金會(OCF)扮演資源媒合的角色,協助社群法人化,並與國際組織(如 Mozill、Wikimedia)接軌。

不過,這些成績顯然還不夠,台灣發展開源軟體仍有許多挑戰,其中幾個大問題是,軟體產業的商業模式需要轉型,台灣軟體業多為專案服務型的系統整合商(SI),難以像 Hugging Face 轉化為大規模的產品型商業公司。

此外,硬體產業吸引絕大多數的人才,但對優秀的軟體人才不具吸引力,因為硬體公司內部雖然也要軟體人才,但最後都變成替代工客戶打工,員工「貢獻開源」的 KPI 誘因仍不足,最後頂尖人才只能投效歐美的軟體巨頭。

因此,過去台灣常講的「以硬帶軟」的作法,不見得是好的作法,硬體大廠想培養軟體產業,最好的作法是只做投資,但是讓軟體人才設在外部,不要納入硬體代工產業裡面,如此經常出現人才適應不良的問題,也會讓培養軟體產業的美意完全受阻。

最後,回到台灣自己面對的挑戰。過去 30 年,台灣在 PC、半導體代工等硬體產業確實很強大,也賺到非常多的錢,如今在 AI 晶片、AI 伺服器等領域,又賺到另一波大錢,台灣半導體與電子業的市值,比日本、韓國、中國或所有歐洲國家都要大很多。

要比富裕有錢的程度,台灣贏過所有國家,當然也遠遠超過法國,但是,我們在軟體的投資卻是如此之少,所有台灣硬體公司,至少應該撥出一些錢來投資。

我也相信,硬體代工的角色,是台灣的競爭優勢,但這種優勢,還能不能持續 20 年或 30 年?更重要的是,未來所有產品都需要 AI,也都需要軟體,台灣只想靠硬體闖天下,未來能否經得起考驗,絕對需要先未雨綢繆。

我相信,不管是廣達(Quanta)董事長林百里、鴻海(Foxconn)董事長劉揚偉、緯創(Wistron)董事長林憲銘,或是台積電(TSMC)董事長魏哲家、聯發科(MediaTek)董事長蔡明介,他們都一定要思考未來十年及二十年後台灣的競爭力,台灣若無法在軟體業做出成績,未來的考驗一定很大。

未來的台灣,肯定要在半導體及電子代工產業之外,再造下一座大山,台灣這麼有錢、這麼富足,如果要找到一個新的目標努力追求的話,我相信,軟體將是下一個五十年的發展方向,至於開源軟體,則應該在這個發展目標中的前幾位。

(本文繁體中文台灣版同步刊登於今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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