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西進中國,今朝東進美國」:台灣企業的全球擴張戰略!深度解析台美新貿易協定的「台灣模式」

語言:
台灣學
作者:林宏文
「昔日西進中國,今朝東進美國」:台灣企業的全球擴張戰略!深度解析台美新貿易協定的「台灣模式」

在台積電(TSMC)公布第四季亮麗財報與今年業績展望後,談判多時的台美貿易協定也於同時間塵埃落定。代表台灣政府的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TECRO)與代表美國政府的美國在台協會(AIT)已正式簽署協定。台灣承諾投入總計高達5,000億美元的投資與信用擔保計畫,換取美國承諾對台灣商品實施的「對等關稅」(Reciprocal Tax)上限設為15%

在協定簽署後,市場上照例出現許多不同的解讀聲音。我注意到台新金控首席經濟學家李鎮宇發表的評論,他認為這個結果比預期好很多。因為不同於日韓企業多被要求進行單純的現金投資或財務承諾,台灣採取的是由民間主導的「供應鏈群聚輸出」模式,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台灣模式」產業合作。

李鎮宇的主要觀點有三個。首先是2,500億美元的企業自主投資,這應包含先前台積電已承諾的1,650億美元,也就是說,新增的承諾金額約為850億美元。以台灣半導體產業目前的全球擴張規劃來看,這是一個可達成的目標。

至於另外一個2,500億美元,則是信保基金(Credit Guarantee Fund)。這屬於一種「政府支持信用保證」(Government-backed Credit Guarantees)機制。具體運作上,是由政府出資支持的財團法人信保基金,針對企業的赴美投資計畫提供信用背書與保證。通常獲得信保基金支持的計畫,因銀行承擔的風險大幅降低,企業會更容易取得金融業的融資支持。這項機制主要在協助供應鏈廠商解決跨國投資初期的資金門檻問題。

第三點則是農產品議題並未成為此次協定的焦點,他認為,這顯示美國目前的戰略目光完全鎖定在半導體供應鏈,對其他傳產興趣不大。

台灣獨有模式:政府被動協助,主動權在民間市場

李鎮宇的分析指出,這個協定體現了「政府被動協助、但主動權在民間」的市場經濟概念。這種自主性的投資,區別於日韓被指定金額的模式,台灣是以「供應鏈生態系合作」為主,獨創了與美國客戶深度綁定的「台灣模式」。

至於這項2,500億美元的信保基金計畫,預期最大的受益者,將是隨著台積電赴美設廠的廣大中小型供應鏈廠商(SMEs)

因此,總結來看,台灣是以資金與技術支持美國重回製造業大國:企業自主投資2,500億美元於半導體、AI、能源領域,政府則透過機制提供最高2,500億美元的融資信用保證作為後盾。

至於美方的資源協助,則是承諾協助取得土地、水電、稅務優惠及簽證等行政資源。

對於李鎮宇先生的看法,我相當同意。但有關台積電2,500億美元投資額的計算方式,我也看到不同說法。例如美方官員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解釋,美方已給予台灣1,000億美元的額度抵免,因為台積電在2025年與川普政府合作投入的1,000億美元,已被計入這2,500億美元之中。

因此,有不少觀察家認為,川普並不打算將先前拜登總統任內的650億美元計入其中,這非常符合川普的談判性格。

不過,無論那650億美元是否計入,我認為,投資金額只是一個承諾數字。執行的時間長短、何時完全兌現,其實都充滿變數,相比於雙方確立的產業合作架構,數字本身的細節或許不見得那麼重要。

台美產業合作新局:台灣在AI硬體代工市佔率已超越PC時代

另外,我也想提出兩個產業面的分析角度,供大家參考未來美台產業合作的趨勢。

首先,我認為,台灣與美國的產業合作,一直是台灣科技業成功的方程式。從個人電腦(PC)、智慧型手機到現在的AI,台灣因為與美國在「製造代工」及「前瞻研發」上的互補合作,才成就了今天在世界上的產業地位。

而且,進一步來看,若比較台灣在PC時代與AI時代的製造代工市占率,會發現台灣在AI領域的市占率比過去更高。在AI晶片與AI資料中心設備領域,台灣的全球市占率都超過九成以上,甚至可以說是扮演了具有絕對優勢(Winner-takes-all)的角色。

當然,這樣的成績,一方面是台灣企業的努力,但另一方面也很清楚,是因為美中科技戰的地緣政治因素。美國總統川普在第一任期時,就已經展開與中國的貿易戰與科技戰,促使許多產業供應鏈從中國撤出。此外,歐美不再採用中國的供應鏈(俗稱紅色供應鏈),中國企業被阻擋在高階代工體系之外,台灣也才能夠在AI產業將市佔率推升至遠超當年的PC時代。

因此,如今台灣在AI產業的硬體製造地位更加穩固。台灣為輝達(NVIDIA)及美國科技七雄(Magnificent Seven)提供核心AI晶片及伺服器產品,而中國供應鏈被排除在外。從設備及晶片禁止輸入中國等禁令,客觀上都是協助台灣鞏固AI晶片及伺服器領導地位的推力。

當然,很多人會說台灣「硬體太強、軟體太弱」,這種產業結構應該改變。但台灣在資訊電子及半導體的硬體製造實力,如今已難以被輕易取代,這個產業地位,也是造就現在台灣經濟與台股市值都能不斷創新高的原因。

台灣電子產業如今卓然有成,美台合作未來會朝更多領域發展,例如繼續延伸到自駕車、人形機器人、軍工、甚至外太空等領域。台灣電子產業的影響力將繼續擴大與突破,這是台灣未來的大機會。

台積電赴美投資,是台灣供應商提升「全球市占率」的契機

其次,針對輿論中關於「產業空洞化」(或稱掏空台灣)的擔憂,認為投資美國是把供應鏈全部搬走,我有必要進行說明及修正。

台積電在全球晶圓代工市占率極高,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但台積電能夠成就這個地位,依靠的是全球化的供應鏈支持。台積電去年資本支出約400億美元,其中只有一成的供應商來自台灣,其餘九成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供應商,包括荷蘭的艾斯摩爾(ASML)、美國的應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東京威力科創(TEL)等公司。

也就是說,今年台積電預計資本支出繼續增加到520至560億美元,依然要仰賴全球供應鏈。所以,當台積電到美國亞利桑那州建立龐大的生產聚落時,台灣的供應商不只「必須」配合,甚至應該將其視為「機會」趕快前往。因為他們需要與全球另外九成的國際供應商在同一個舞台競爭,如果不去,很可能就會失去訂單。

因此,當有人質疑:「我們為何把整個科學園區都搬到美國?」這樣的批評其實是對半導體產業聚落特性的不了解。台積電在美國的投資案,勢必需要大量供應商就近支援。因此全世界的半導體供應商都會聚集於此,尤其是未來若擴充至五座甚至十座晶圓廠,這對很多公司來說,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商機。

因此,當台灣協助美國建立半導體供應鏈,甚至主動提供類似科學園區的配套建設時,這是產業邏輯下的必然結果。這不是被動的流失,而是主動的擴張,這會造就台灣產業的另一個大機會。

其實,台灣的半導體供應商並不一定都像台積電那般強勢,畢竟其他國家有太多實力堅強的競爭者。但當台積電在美國加強投資,這恰好是台灣供應商提升全球市占率及國際影響力的順風車。台灣公司勢必要到美國去投資,在國際賽場上與世界級對手競爭,這是台灣企業生存與升級的必然選擇。

從早期西進到今日東進:台灣企業的全球壯大之路

而且,台灣廠商去美國投資,目標不只是台積電的訂單,更要去爭取英特爾(Intel)、德州儀器(TI)、格羅方德(GlobalFoundries)等美國本土公司的商機。這些公司也在提升製程技術,同樣需要台灣先進製程所培育出的優質設備及零組件服務。

因此,台灣供應商赴美投資,絕不應被定義為「掏空台灣」,這是台灣企業向全世界發展的生存戰略。從未來的拓展性來看,更是把台灣的產業影響力延伸出去,讓台商勢力更加全球化。

回顧90年代,台灣企業大幅前往中國投資。當時台灣扮演的角色是協助中國製造業崛起,中國因此成為世界工廠。但在那個過程中,台商也同步壯大了自己,台灣主要的電子代工巨頭(俗稱電子五哥)因此陸續成為營收破兆元的國際企業。這是台商一方面協助投資地發展,另一方面也讓自己茁壯的雙贏模式。

當然,中國後來發展成為世界工廠,且因與台灣產業同質性高,最終形成了競爭態勢,甚至意圖取代全世界。但從台商赴海外擴展及發揮影響力的角度來看,我認為當年去投資中國,儘管客觀上培養了一個強大的對手,但那絕對也是台商積累資本、壯大自己不可或缺的過程。

所以,今天台灣投資美國,不應侷限於「掏空台灣」的負面視角,而更應以「拓展經濟實力、延伸產業發展邊界」的戰略高度來思考。這才是今天我們解讀美台合作協議的關鍵重點。

(繁體中文台灣版同步刊登於今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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