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過韓國只是起點:從棒球魂到半導體,解構「Team Taiwan」生態系如何塑造台灣的成功之路

語言:
台灣學
作者:林宏文
贏過韓國只是起點:從棒球魂到半導體,解構「Team Taiwan」生態系如何塑造台灣的成功之路

三月第二個周末,台灣人的心情幾乎都被棒球所左右。儘管在 WBC(世界棒球經典賽)前兩場,台灣代表隊輸給澳洲及日本,但之後大勝捷克,又以 5:4 的一分之差險勝韓國,這是台灣首度在 WBC 賽中打敗韓國。

對許多台灣人來說,贏了韓國這一場就意義非凡了。這個勝利,是「Team Taiwan」永不放棄、團隊合作、奮戰到底精神的最佳寫照。

這種「Team Taiwan」的韌性並非憑空出現。同一個週末,一場由台灣藝文與科技界領袖齊聚的音樂會,剛好回顧了這種精神的歷史根源,我想跟不熟悉台灣社會的讀者們分享。

百年記憶與重生:從威廉波特到世界冠軍的「韌性 DNA」

灣聲樂團(OneSong Orchestra)是台灣極具活力與創意的樂團,他們在 3 月的音樂會中,特別以棒球為主題,回顧了台灣棒球的發展歷史,挑出每個關鍵時刻的歌曲。

擔任導聆的鄭睦群博士是輔仁大學醫學系助理教授,年輕時打過業餘棒球,本身就是狂熱球迷。在他的引導下,音樂會以歷史敘事為主軸,陪著大家走過台灣棒球的發展過程。

開場的第一首,是 1940 到 1960 年代出生的台灣人最熟悉的旋律。1972 年,台灣電視公司將《食人族先生》(Mr. Cannibal)的演奏曲版本,當作少棒賽轉播的片頭曲。一聽到這旋律,許多人就會想起小時候半夜起床「瘋」棒球轉播的年代——那是台灣在國際外交受挫時,少棒隊赴美國威廉波特(Williamsport)爭取世界冠軍、尋求民族自信心的集體記憶。

灣聲樂團舉辦「We are好棒棒」音樂會,演奏的每一首歌都和棒球有關。(灣聲提供)
灣聲樂團舉辦「We are好棒棒」音樂會,演奏的每一首歌都和棒球有關。(灣聲提供)

之後又演奏了多首關鍵歌曲:例如 1931 年代表台灣(當時為日治時期)赴日本甲子園打下亞軍的《嘉農(KANO)校歌》;2001 年歷經職棒簽賭風暴後重新參與世界盃的《再出發》;以及滅火器樂團專為傳奇球星陳金鋒退休創作的《曾經瘋狂》。最後,在職業棒球六隊應援歌組曲中,樂團團員的小孩化身啦啦隊上場,全場氣氛 high 到最高點,完全沒有冷場。

有趣的是,灣聲樂團音樂總監李哲藝,早年也是文化大學棒球校隊。他穿著當年大學時代的棒球服,拿著球棒站在指揮台上,與鄭睦群一搭一唱,還在音樂廳內讓聽眾玩起波浪舞,把音樂會變成球場應援,相當有趣。

另外,宏碁(Acer)創辦人之一、目前是灣聲副董事長的黃少華,1967 年就讀交通大學時也是棒球校隊,他也邀請了當年五位交大棒球隊老同學,一起來音樂會助陣。

自左至右為灣聲樂團音樂總監李哲藝、宏碁創辦人之一的黃少華,以及灣聲的執行長陳冬梅,都穿上棒球服。(灣聲提供)
自左至右為灣聲樂團音樂總監李哲藝、宏碁創辦人之一的黃少華,以及灣聲的執行長陳冬梅,都穿上棒球服。(灣聲提供)

更有臨場感的是,音樂會進行的當晚,正好是 WBC 日韓交戰的時刻。過程中大家緊盯比分,先是韓國 3:0 領先,接著 5:5 平手,全場觀眾都在心裡幫日本加油(因為這攸關台灣的晉級機會)。其間大家不免緊張了一下,但最後傳來日本以 8:6 擊敗韓國,所有人又是一陣歡呼。

黃少華(右四)是民國58年至60年交大棒球校隊隊長及捕手,從左至右是當年一壘手沈灝,投手蔡宗哲兒子蔡憲聰及蔡憲洲,遊擊手郭鈞章,二壘手黃愷弟及外野手薛俊逸。(圖:黃少華提供)
黃少華(右四)是民國58年至60年交大棒球校隊隊長及捕手,從左至右是當年一壘手沈灝,投手蔡宗哲兒子蔡憲聰及蔡憲洲,遊擊手郭鈞章,二壘手黃愷弟及外野手薛俊逸。(圖:黃少華提供)

跨越黑暗期:不只求勝,更著眼於「生態系」的健全

我也很好奇,像李哲藝這樣從小學習小提琴及豎琴的音樂家,為何會去打棒球?畢竟音樂家只要一受傷,音樂生命很可能就要終止。但他還是玩得很開心,這背後無疑是對棒球極大的熱情。

鄭睦群在導聆時提到,台灣棒球最初是日本人帶進來的,當年的嘉農(KANO)棒球隊融合了日本人、漢人及原住民,結合了三種人不同的特性,代表台灣奪得甲子園亞軍,這是台灣棒球史上重要的一頁。到了國民政府時代,初期對日治時期留下的事物傾向排除,運動重心一度轉向籃球、躲避球等。直到「台灣棒球之父」謝國城積極推動,1969 年率領金龍少棒隊赴美奪冠,才讓棒球風氣得以維持及發揚光大。

李哲藝也點出了一個沉重的歷史:當年來自台東的紅葉少棒隊曾經拿到世界冠軍,但球員回到台灣後,許多人適應不良,沒有棒球相關的工作機會,只能去做粗重與低階的工作,最後大家平均壽命都很低,只有 38 歲。

因此,後來台灣發展職業棒球聯盟,讓許多打球的孩子有發展機會,這是很重要的過程。只是後來 1996 年又發生嚴重的職棒簽賭與打假球事件,長達十多年時間,許多球團幾乎全部淪陷,球迷也不願再進場看球,這是台灣棒球發展最黑暗的階段。

如今,台灣的棒球已經恢復元氣,也在國際賽等場合中表現突出。這次 WBC 是台灣首度擊敗韓國;若統計其他各項比賽與韓國的七次對陣,台灣的成績是五勝二負,也可望逐步擺脫過去只是「好想贏過韓國」的想望。

我記得,2024 年第三屆世界棒球十二強賽,台灣擊敗日本奪冠的戲劇性時刻,跌破了許多人的眼鏡。當時曾豪駒總教練在賽後說:「即使贏了,我們從來不覺得我們比日本強,但每一次打贏,只是讓我們覺得更接近日本。」

曾豪駒總教練在球員時代,於 2004 年加入 La New 熊,正值台灣職棒假球風暴最劇烈的時期。他作為在那段黑暗期依然堅持清白、留在場上的球員,親眼目睹了台灣從打假球到現在的恢復生機。就可以理解為何他在帶隊奪冠後,會說出「我們還沒有超越日本,但更接近了」這句話。

陳健邦說,他在工研院及台積電工作25年期間,到過日本不下一百次。(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提供)
陳健邦說,他在工研院及台積電工作25年期間,到過日本不下一百次。(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提供)

他想表達的,不只是台灣球員有沒有足夠實力挑戰一流球隊而已,他說的更是關於台灣棒球的「環境與制度」,有沒有足夠的養份,可以建立一個更完整健全且生生不息、充滿養份的生態鏈(Ecosystem)。

從球場到晶圓廠:台灣半導體突圍的「群聚」哲學

從棒球場上的「環境與制度」,將視角轉向產業界,我們會發現台灣半導體的崛起,是同一套「生態系」邏輯的實踐過程。

我的日本好朋友野島剛(Tsuyoshi Nojima)先生,此刻正與 35 位日本友人騎腳踏車環島台灣,為期 9 天、長達 900 公里。因為 311 東日本大地震迄今已滿 15 周年,他們舉辦這場環島之旅,是想藉此感謝台灣在當時的慷慨解囊與全力支持。

野島剛也花了十年時間,採訪台日兩地近百位重要棒球球員、教練人物與棒球相關人士,寫了一本《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記錄了世界全壘打王王貞治、還有郭泰源、呂明賜等旅日球星的高峰與挫折。

野島剛在書中提到,他寫這本書不只是關於勝負與紀錄,而是想追問:這些人如何跨越國境,在時代巨變中生存?又如何透過棒球,在彼此的社會中留下痕跡、獲得認同,甚至重新定義自己的人生?

《野球與棒球》既是一部運動史與報導文學,更是一部透過白球視角,重新書寫的「台日百年史」。野島剛相信,台日棒球交流是台日關係的縮影,通過這本書,讓大家可以掌握台日棒球共同體的真實。

「當政治語言無法說盡歷史的複雜,人與人之間的奔跑、揮棒與並肩奮戰,或許才是最真實、也最動人的答案。」野島剛說。

同一個周末,在一場探討台日半導體發展的論壇中,我有了更深的體會。我協助邀請前台積電(TSMC)副總陳健邦先生參與九州・台灣未來研究所的研討活動,他以「TSMC的初心、野望與神話」為題進行演講,分析台積電成功的原因,還有台灣與日本的關係。

陳健邦說,他在工研院及台積電工作 25 年期間,到過日本不下一百次。當年日本是亞洲半導體最領先的國家,他也因此認識了很多日本半導體前輩,對日本許多媒體報導與半導體著作如數家珍。

例如,1991 年日本 NHK 出了一本書,談日本的電子立國自敘傳;2000 年,日本學者水橋佑介注意到台灣半導體崛起,也寫了一本台灣的電子立國。陳健邦說,從 2000 年至 2025 年,台積電的營收又成長了 25 倍,日本當年的判斷確實很精準。

大廠模式的轉型挑戰與台灣半導體突圍的三個關鍵

他也說,每次到日本,很多日本朋友即使初次見面,都對台灣來的朋友很敬重,讓他覺得相當溫暖。他認為,台灣半導體產業能夠那麼成功,可以從三個角度來觀察:

一是因為台灣很小,所以凡事都要和別人合作,因此建立了「群聚效應」;二是因為台灣早期很貧困,所以只能拼命求生存,大家都是堅持到底,戰到最終回。

至於第三個原因,他認為是因為台灣離日本很近,日本在 80 年代是世界第一,台灣在技術上一直仰望日本,也努力追趕,到最後才能超越。

他也講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四十年前,台灣曾經對小學生做了一個調查,詢問他們最喜歡誰?結果排第三名的是媽媽。他說,媽媽好可憐,這麼辛苦才排第三;至於第二名是蔣總統,這可以證明當年政府的教育有多成功。那第一名是誰呢?是來自日本的漫畫主角機器貓小叮噹,現在則改名為多拉A夢。日本對台灣的巨大影響,由此可見一斑。

陳健邦也提到日本半導體界很重要的人物川西剛,他是當年帶領東芝(Toshiba)半導體事業部的負責人。陳健邦曾在蘇格蘭舉行的半導體活動中認識他,並提到當年他說的一句名言:「半導體產業對經營者來說有如地獄,但對技術者則是天堂。」

川西剛會如此說,是因為半導體產業變化大,又有景氣循環,好的時候賺大錢,不好的時候又虧大錢,對經營者來說是很困難且很具挑戰性的。但對投入技術開發者來說,又因為要不斷往前進,是有巨大發展空間與機會的產業。

日本半導體大廠後來發展不太順利,各大集團從東芝、NEC 到日立等,由於這些大集團還有不少投資事業,半導體只是其中一個部門,後來又太晚進行切割及整併,因此後來競爭力逐漸面臨挑戰。

陳健邦分析台灣與日本半導體產業的關連,也讓大家理解到,不管是從棒球或半導體,台灣與日本的命運都曾經有過交會,但如今又分別走出不一樣的風貌,這段過程是很值得大家好好思考的。

我想,台灣發展棒球運動,目標應該不只是要贏大谷翔平,或是要贏過韓國或日本,而是希望培養出對運動充滿熱情,縱使處於逆境,也願意在場上拼盡全力的運動員。如今,台灣棒球運動員確實展現了這種運動家的精神。我相信,只要讓這種精神運用到任何一種職業、產業或任何一個人身上,這種台灣精神,一定可以在各行各業繼續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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